不甘心被人这么推着走,不甘心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布,也不甘心……让赵絮晚难过。
烛火又跳了一下。
异人靠在案边,闭上眼。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邯郸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质子,朝不保夕,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她跟了他,没名没分,就那么跟着,一跟就是好几年。
后来回了咸阳,成了安国君,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名分,有了儿子。
后来他慢慢懂了。她愿意陪着他,愿意信他,愿意把他当个人,而不是什么“公子”“王上”。
这世上,真正把他当人的,有几个?
父亲?先王待他是不错,可那是因为他能办事,能为秦国出力。母亲?他从小就被送去赵国为质,母子之间,早就隔了一层。那些朝臣?他们眼里只有“秦王”,没有“异人”。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她推开吗?
就为了那些“应该”,那些“必须”,那些“自古以来”?
异人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奏折上。那些折子里,至少有一半,是在催他纳妃、催他生儿子的。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笑这群人,也笑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王,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床帏之事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连自己的妻儿都要被人拿来议论。
这个王,当得真窝囊。
可他终究是秦王。
他可以烦躁,可以不甘,但他不能不管秦国。
太子只有一个,这是事实。政儿还小,这也是事实。万一……他不敢想那个“万一”,可朝臣们替他想了,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是对的。
他知道他们是对的。
正因为他们是对的,他才更烦躁。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生政儿的时候,赵絮晚差点没挺过来。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听着她一声一声的惨叫,手心都掐出血来。
从那以后,那些避子的药,是他让人悄悄配的。起初是羊肠,麻烦是麻烦了些,好歹不伤身。后来有时实在来不及,他就自己吃药。
他知道那东西伤身,可总比因为孩子没了命强。
可现在……
异人站在窗前,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可朝臣们不答应,天下人不答应,连“自古以来”都不答应。
他终究是秦王,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异人。
他深吸一口气,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疲惫的面孔映得越发苍白。
“来人。”
门外立刻有内侍应声。
“去和太医说,把……把那几个方子都停了。”
内侍愣了一下,没明白“那几个方子”是什么意思。但王上既然没说清楚,他也就不敢问,只是躬身应道:“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异人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那些药停了,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一切照旧,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