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道,我承父兄之业,每每诚惶诚恐,所忧者,得之不易,守成更难。曹操占尽北方,又极善笼络,虽窃取大权,仍自称汉臣;况天子在手,群臣在侧,天下人心,俱在许昌;虽马腾、韩遂、张鲁、刘璋之流各怀觊觎,何足为道。我若与曹操直面,虽辖地千里,带甲百万,何足与之抗衡。卿所言,覆没之说也,恕我不听。
张昭冷笑道,以将军所说,可见并无天下之志;既如此,何不降迎曹操?
孙权顿觉热血翻涌,直视张昭,慨然道,我有搏云之志,虽天崩地裂不能夺;所虑者,非其时也,卿何故辱我?
张昭道,自古成大业者,无不舍生忘死,视险途如大道;苟且之徒,岂能有成!
孙权大怒,斥张昭道,卿与周瑜有内外之分,将兵迎敌、攻城掠地乃周瑜之责,卿何故每每越职?
张昭亦怒,责孙权道,周瑜轩昂自大,又固步自封,若将军不察,必沦为降虏。将军视谏言如笑谈,待诤友如路人,试问如此胸襟,岂是明主之质?
孙权怒不可遏,指张昭道,此大逆之言,竟不惧我失态?
张昭面色涨红,毫不退让,自指其头道,此头已付孙伯符,若将军愿取,举手可夺;我若怯惧,非丈夫也!
孙权强忍忿怒,拂袖而去。
张昭疾呼孙权道,孙仲谋已忘父兄之望乎?
孙权转入内室,命仆从请张昭退走。
张昭回府,愤懑不解,令锁门闭户,立誓不出宅第。
翌日,孙权已有悔意,知张昭闭门不出,遂往府第,欲安慰,见大门紧闭,命随从呼张昭。
张昭知孙权来,令家仆禁声,不准回应。孙权知张昭性情激烈,遂亲呼。张昭仍不应,召其子张承、张休饮酒。
孙权无奈,遂回。又数日,孙权再来,隔门高呼。张昭命张承回复孙权,称身染风寒,恕不出迎。孙权又止,仍回。
再数日,孙权领随从复来。张承奉张昭之命,隔门说孙权道,我父自知年老昏聩,不能辅佐将军,欲闭门静养,望将军恩准。
孙权笑道,此宅处闹市,喧嚣不息;张子布又大名远播,往来者必窥探。既欲图清静,不如筑墙封门,如此,非但人不能进,风亦难入。
于是命随从当门筑墙;随从不敢违,掘土夯筑。仅半日,墙已成,与外墙齐,不见门户。孙权留随从候于墙外,以察张昭动静。
不觉已半月,张昭府第毫无声息。孙权知其心如铁石,又来,命拆墙,以柴草封门。孙权呼张昭道,张子布欲作老狐,藏迹巢穴,誓死不出,逼我学猎人;我无奈,只好烧烟焚火,使卿自出!
张昭仍不应;孙权命仆从举火。瞬息火起,危及房舍。鲁肃闻讯而来,颇知孙权用意,亦不劝谏,静待张昭。火势已旺,门窗俱燃,院内渐有人声。
鲁肃近前,呼张昭道,张子布不惧烈火,何忍使家人、仆从共罹此难!
院内人声大起,家仆俱来门后。鲁肃斥张昭家仆道,火烧眉睫,竟不知逃生,愚不可及!
仆人急开门,鱼贯而出;鲁肃即入内。孙权令随从灭火,亦随鲁肃入。
张昭携二子端坐堂上,见孙权、鲁肃来,二子俱起,施礼,请孙权、鲁肃入座。孙权笑说张昭道,烈火封门而不动,张子布堪称古今第一奇人!
张昭道,既心如死灰,何惧烈火。
鲁肃道,事业未竟,遗愿未了,先生何有此言?
张昭道,我已老朽,又生性固执,不能为人所容,不如闭门养老。
鲁肃道,姜子牙七十二岁为太师,先生与之比,何以言老?
张昭冷笑道,姜子牙灭商纣,非己之能,乃文王之明,武王之德也;若不遇明主,必老死渭水之滨,与樵人野夫何异!
孙权知张昭怨恨未解,说张昭道,我与卿之争,不因私恨,俱为江东之固也。所以辞色俱厉,亦因所见不同。我已为此悔恨,每欲登门赔罪,卿却拒我于门外;以火烧门,亦不过无奈之举,望卿勿怒。我能有今日,多赖卿之忠壮;卿每以诤言,正我邪行,若非如此,我必沦为盗寇。此恩此德,如渊似海,我必终身不忘!
张昭见孙权真切,已有所动,说孙权道,将军勿需自责,过不在将军,而在我。我已年迈,眼界渐窄,心胸渐小,不堪重任,应让位后起之秀。我欲谢职,教授子孙,望将军恩准。
孙权道,卿德高望重,壮心不已,又博识今古,极负众望;若舍我而去,我有疑难,可问谁人?
张昭道,公瑾、子敬俱为旷世之才,吕蒙、陆逊堪称后起之秀,必能辅将军成大业。
孙权顿足道,若卿执意如此,我即遣散子弟,退走山林,学耕夫野老,吟风弄月,永不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