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都有人死在流放路上,多死一个也不是事。
崔佑许诺的银钱不少,平安送到后回京还有一笔,还许他们的孩子去崔家家塾读书。
周大周二恨不得把谢昭拴在眼皮上,防着他寻死。
玉念歪着头问:“他咋是从天上跌下来的呢,他是神仙吗?”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只有问出问题的玉念,和被问的谢昭没笑。
谢昭眼帘半阖着,低头看着鞋尖,和顶出鞋面冻得发红的大脚趾。
从前过得确实是神仙日子。
谢昭想死。
他不能接受。
一切都不能接受。
家中出事之前,他是月霁风光的谢家次子,陛下赏的“出类拔萃,天之骄子”墨宝还在祠堂中散发着浓浓墨香。
可一日之间,他不再是天之骄子,他甚至不是普通人,他是罪臣之子,是连坐获罪的囚犯。
他要去岭南拉纤了,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一双握笔翻书的手,要去握粗糙的纤绳了。
同辈人中,那些艳羡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嫌恶和鄙夷的目光。
谢昭不能接受。
前十六年的人生中,他没遭受过任何磨难。
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做好一件事,读书。
他也把这件事做的很好,把书读到同辈人中的顶点。按照他自己的安排,他该在几年后科举入仕,为官做宰。
他该一辈子受人艳羡。
这才是宰相次子谢昭的人生。
可现在他过的是谁的人生。
谢昭不知道。
周家兄弟简单和杨家夫妇解释,只说谢昭是获罪之人要送去岭南,别的一概没说,杨德也没问。
问多了怕惹事。
吃饭的时候,玉念看着颓然倚墙坐着的谢昭,好奇发问:“他咋不上桌。”
周大没回答,只从桌上捡了个饼子回身扔给谢昭。
饼子砸在他头上,掉到地上,谢昭往一侧躲了躲,没去接。
周大嗤了一声:“大少爷,真没啥想不开的,云里泥里都是一辈子,活着就比啥都强。这一路上你见了多少从前不如你现在依然不如你的人,大家不都活着,咋就你活不成了?”
谢昭不搭话,乱发挡着脸,看不清神情。
周大冷笑:“再厉害也是个孩子,经不住事。”
高淑是做母亲的人,看不得孩子受苦,她问:“这孩子叫啥啊。”
高二嚼着饼:“谢昭。”
“名字怪好听的。”
玉念眨着眼睛听大人说话,母亲忽然拿了个饼子递给玉念,说:“乖囡囡,去给哥哥送饼子吃。”
玉念乖乖点头,跳下椅子,摇摇晃晃走到谢昭面前蹲下。
她蹲下后刚好能看见谢昭脸。
于是,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小昭哥,吃饼子。”
谢昭不动。
玉念把饼子递到他嘴边,干裂的嘴唇上,最后一丝湿润□□饼吸走。
谢昭仍是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