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是这个院子里头最差的房子,跟正房没法比,跟西厢房也没法比,西厢房好歹上午能见到太阳,下午也没有西晒,可东厢房正相反,说一句冬冷夏热也不为过。上午晒不着,下午暴晒,晚上的时候,攒了半天的热气从墙体里往屋里头轰,闷热得不行。
高家燕躺在上铺烦躁地打着扇子,瞧见大姐这样,就知道在颜家碰了壁,不由得跟大姐同仇敌忾。
“我觉得自从颜春光上了高中,她就变了,抖起来了,都不乐意跟你一块玩了,姐你以后有事还是别求她了,反正她也不会帮你。”
“你懂什么?不是颜春光的问题,是她妈,颜春光也挺为难的,从小到大最听她妈的话,她妈不让借给我,她也没办法。”
小妹的话听在高家英耳朵里,十分不是滋味,她倒不是想为颜春光辩驳,只是这样说,会让自己不至于那么没面子。
高家燕也不争辩,给她出主意,“姐你还是跟咱妈要钱买新衣服吧,第一次上门,怎么也得给小军哥爸妈留个好印象。”
她跟梁小军的事儿,没跟爸妈说,却跟小妹说了,高家燕人小,心眼少,从小就是她的应声虫,指东不敢打西。
高家英:“你当我不想?我要是敢跟妈要钱,肯定又得刨根问底,问我把工资花哪儿去了。”
“那你就坦白小军哥的事呗,小军哥条件那么好,妈肯定高兴。”高家燕天真地说。
高家英不坦白自然有不坦白的道理,如果明天晚上,去梁小军家见父母顺利的话,这事儿就可以跟马彩云说了。
她站起来,翻看着衣柜里,那几件来回来去穿的衣服,哪件都看不顺眼。她心思一动,低声和高家燕说:“你不是想要一条萝卜裤嘛,你帮我一个忙,要是成了,这个月一发工资,我就给你买一件。”
第二天早上,高家英口袋里揣着二十元钱,兴高采烈出门,不久之后,高家传来马彩云翻箱倒柜的声音。
据说是丢了二十块钱,但什么时候丢的,在哪里丢的,一概想不起来,反正就是把钱放在兜里,一直没动过,等再次用钱时,才发现钱丢了的。
把家里能找的地方都找到了,又把昨天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连个钱毛都没找到。
二十块,顶一个月的工资了,接下来的一阵子,高家过得愁云惨淡,马彩云每每想起来,都要懊恼、咒骂一番,虽然她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自己不小心把钱丢了,还是让公交车上的“佛爷”给掏兜了。
高家英买了新衣服,不敢穿回家,等到从梁小军家回来,找个犄角旮旯把衣服换下来,又担心放家里被她妈发现,只好又来求助颜春光,想把衣服藏在她这里。
“这姑娘可真成,她妈骂出来的那些话,合着都是骂她的?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就说这姑娘人品不行,我说着了吧。”孟淑梅幸灾乐祸。
伴随着马彩云又在咒骂小偷的声音,高家燕缩在上铺里,这阵子,一听见她妈的声音,心脏就缩一下,心虚得不敢面对她妈,从小到大,偷拿大人钱倒不是第一回,但那都是一分两分,一毛两毛的,一下子拿了二十块还是头一回,这阵子,她都心惊胆颤,唯恐被破了案。
瞧她大姐倒是淡定从容的,高家燕心里头忽然升起些不平衡,事儿是自己干的,福是大姐享的,萝卜腿裤得等到下个月。
她目光一直盯着高家英,见她没对自己有所表示,哪怕安慰两句,说等一发工资就给她买裤子的话也没有,高家燕后悔了。
高家英却没有心思关注小妹的情绪,她脱了外衣躺在床上,拉起枕巾盖住眼睛,回想着今天去梁小军家时的情形。
她忐忑又激动地迈步进入宽敞的屋里,悄悄打量着屋里边的摆设,被里面浅蓝色的冰箱、米白色电话机,十四寸的电视机深深震撼了。
却听见梁小军说:“正好,我爸妈不在家,咱俩可以在家里玩。”
高家英提着的网兜“当”地磕在腿上,罐头瓶磕得腿生疼。这是她专门为梁小军父母买的礼物,第一次见面,为了做足礼数,给对方留下好印象,足足花了她五块钱!
“你爸妈不在家!”高家英咬牙切齿问。
“对啊,我没跟你说过吗?至于他们去哪儿,我也不知道,都是单位上的事儿。”梁小军轻描淡写。
高家英极度失望,梁小军应该知道,自己对这次见面有多期待,有多看重,可他居然到这会了才告诉自己。他的父母不在!他父母不在自己上门来还有什么意义!
她生气,想扭头就走,但瞧着这屋里头豪华的装饰,那些自己不曾使用过的家电,腿就像是定住了一般。
梁小军丝毫未觉她的不对,走去了冰箱,将上面的格子拉开,拿出两根雪糕来,问:“你是想吃雪糕还是先喝瓶汽水?”
高家英的气顿时散了一半儿,“雪糕”,她说着,也走了过来,接过梁小军递来的雪糕,咬着那邦邦硬,散发着幽幽凉气的雪糕,好奇地打量起冰箱。
这一晚上,她感受到了冰箱的凉,吃上了用电饭锅煮的米饭,用煤气灶炒了菜,看了电视节目,还摆弄了只有巴掌大小,可以走哪儿带哪儿的收音机。
更重要的是,可以在家里上厕所!
在胡同里生活,最令她厌恶的不是房间窄小,不是夏天闷热,冬天寒冷,不是邻居们吵闹,不是随时随刻都处在邻居们的目光下,而是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