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淑梅推了秦老太一把,将她推到门槛外,而后“咣当”关上了门。告诉女儿:“以后碰到这种事,就叫我。这种人,你别多和她接触。”
秦老太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这个大院里的人中,她最怵的就是孟淑梅。
这人,别人都说她性子直爽,没有心眼,有啥说啥,可她总觉得,孟淑梅才是最有心眼的那个。
她不敢把这人得罪死了。
她思考着,该去谁家才能借到粮食。
第二天早上,蔡小花发现,倒座房里,又升起了炊烟,她把甜水井胡同3号院几户人家都问了,得知都没借粮食,那是哪里来的?去别的大院借的?
蔡小花把自己熟识的那些人家问了,终于知道了。这老婆子是跟一对年轻小夫妻借的。两人刚搬过来没多久,正是腼腆、爱面子的时候,这么一位可怜巴巴,饿着肚子的老婆子上门苦苦哀求,他们硬不下心肠不借。
于是就舀了一大碗棒子面给她,这才让秦家又升起了炊烟。
她把这件事讲给了孟淑梅听。
孟淑梅寻思了一会儿说:“人家愿意借,是人家的事儿,咱们也管不着。”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蔡小花就是觉得生气。晚上,她找去了那对小夫妻家,把秦家老夫妻的事情加油添醋说了个遍,说得小夫妻足足给她续了三回水。
从小夫妻家出来,她就奔着厕所去,这给她憋的!当晚嗓子就肿了,第二天声音嘶哑,险些说不出话来,休息了两三天才好。
前两天,门梁从房山寄回了信来,说是秋收完了,今年收成挺好,生产队没什么事了,允许他们请假,他今年会回家来过年,还说自己分了不少粮食,还攒了不少蘑菇、木耳、山野菜,这几天,他再把分得的秋菜晒一晒,到时候都拿回家来。
蔡小花只觉得,这日子越来越好,她的腰板越来越硬气了,这么一硬气,就更看不得甜水井胡同3号院有这样的老鼠屎。
不过,孟淑梅、马彩云几个都不像她这么执着,自己人单势孤的,也干不成什么事儿,只能背后下下蛆。
进了11月份,基本上就算是入冬了,人们身上的衣服越穿越多,国棉一厂这样的大厂锅炉已经开始运转起来。这两天办公室的暖气开始有了温和气,在屋里头只穿一件毛衣就够了。
北方的庄稼已经全都收割完毕,进入冬闲时间。
几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造访了颜家。
颜家的女主人却一点都不高兴。
她给这几位客人倒了水,带着点质问:“你们怎么来了?首都这么好来吗?”
一位三十多岁,穿着黑红花棉袄,戴着蓝头巾的妇女回答说:“这不是找公社开了介绍信嘛,说是来探亲,说我大姑姐夫是燕市雕漆厂的工人,人家干部就给开了。”
来人是孟淑梅后妈生的两个弟弟,孟满仓和孟满囤,以及孟满仓的媳妇还有孟满囤家十五六岁的大儿子。
一行四人,带了一个大麻袋,里面装了些小米、棒子米,还有些榛子之类。
他们没有提前来信儿,且还是第一回进首都,就凭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一路找了过来。
十多年前,孟淑梅被迫把孩子送到乡下老家时,给他们留过地址,后来把孩子接回来后,倒是收过那边寄过来的几封信,无非就是说这个要结婚了,那个要生孩子,家里头困难,在乡下也买不着好东西,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要钱要东西。
把孩子接回来的头两年,孟淑梅念着颜春光在乡下的时候,他们对孩子还不错,虽然不是无偿的,是给够了钱的,孩子的吃、穿也没用他们的,但本来对他们的要求就不高,就当是花钱请人哄孩子了,他们能把颜春光照顾好,就念那一家人的人情。
所以,起初那两年,又给寄过钱和东西,之后,她觉得人情还完了,就没再搭理他们。
着实没想到这几人居然摸到了家里来。
孟满仓媳妇田桂花对于一路找来的事儿十分骄傲,说:“首都又咋样,鼻子底下张着嘴,到美国咱都不怕。就这几个憨货,见人不敢说话,还得是我!”
刚刚他们才进这座院子的时候,得知他们是孟淑梅的娘家兄弟,都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好似在说,哪里来的叫花子,好像立刻就要张口把他们撵出去似的,她也没怂。
其实她理解错了。对于自己在娘家时候受的那些苦,孟淑梅满世界宣扬,院中的这些妇女们,不知道都听过多少遍了。本以为这样薄待了孟淑梅的娘家亲戚,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没想到,居然找到家里来了,他们惊讶,又充满了好奇,想知道孟淑梅会怎么对待他们。
孟淑梅白了田桂花一眼,碍着远来是客,没反驳她。
“你们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这边不像乡下,每人每个月的粮食都是定量的,家里没有多余的粮食,正好,你们带了口粮来,我就做了吧。”
孟满仓赶紧说:“那是给你们拿的,不是我们的口粮。”
孟淑梅睁大眼睛,“你们进城来,连口粮都不带,这是准备着吃大户啊!”
孟满仓和孟满囤兄弟两个老脸一红,窘迫得不行,颜国柱打圆场:“远来是客,咋也得让吃饱了,先做饭去吧。”
孟淑梅本来是做了饭的,可还没等吃呢,这四位就被热情的街坊领了进来。
孟淑梅把他们带来的棒子面做成了棒子粥,又把刚腌透,正脆生的咸菜捯上来两小碟。四人折腾一天,虽然带了干粮,但路上没水,心里头又紧张激动,没怎么吃,这会儿是真饿了。
但瞧着孟淑梅真就把自己带来的棒子面做了,不免十分失望。
村里头都传,首都人整天吃白面,隔上两天就能吃炖肉,他们还想着过来好好吃几顿呢。临走前,他们妈想给带点烙饼路上吃,他们都没让,就想省着肚子。好不容易来趟首都,咋也得吃够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