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医生说了,这种手术目前在我们国家已经挺成熟了,等做完手术,孩子就能和其他孩子一样,跑跑跳跳的都没有问题。
妈妈说话,这个叫温馨的小姑娘就在一边点头,偶尔插话,十分乐观,十分自信,也十分向往病好之后,跟同学们一块上体育课。
这个孩子,一看就被父母教育得很好,也被父母全心呵护着,自信、大方、开朗,不自卑,不畏缩,颜冬至从她身上看到了小妹颜春光的影子。
萧丽珠总说,父母只疼爱小妹,而不疼他和大姐,他也从来没有反驳,但扪心自问,孟淑梅和颜国柱即便是对小妹偏爱了些,但也从来没有因此对他和大姐轻疏半分,该有的疼爱,该有的待遇一点没差过。
只是,他这些年来浑浑噩噩,好坏不分,让他们伤透了心。
温馨这孩子虽然外向爱说话,但是身体条件不允许,说了会儿话,就有些喘不过气来,再加上火车上人多、空气污浊,不多一会儿呼吸急促,嘴唇更紫了。
颜冬至就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她,坐得高一些,呼吸到的空气也更新鲜些。
果然,温馨坐到座椅上,舒服了许多。
梁月梅呼口气,感激又带着歉意说:“谢谢您啊,颜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颜冬至摇摇头,“能帮到你们,我很高兴。”
这一路上,俩人聊了许多,颜冬至没有空余时间七想八想的,心里头竟然无比平静。
火车下午3点多到站时,他生出了胆怯之心,忽然就迈不动脚步了。梁月梅催促他:“颜同志,到站了,下车吧。”
颜冬至深吸口气,一手拎起自己的行李,一手拎起梁月梅的,让她把孩子抱起来,避免被下车人流磕碰到。
出了出站口,梁月梅把温馨放下来,接过自己的行李,他们要去旁边的旅店登记处做登记,等待着分配旅店先住下来。
颜冬至往不远处的登记处看了眼,那边排了老长老长的队伍,他没将行李递过去,而是说:“我送你们过去吧。”
“那太谢谢你了,不耽误你功夫吧?”梁月梅还是几年前来过燕市一趟,那时丈夫跟着来的,她什么事都不用管,这次丈夫临时有些事,得晚两天才能来,她就带着孩子先过来了。
过来之前,丈夫已经把怎么住店、怎么坐车去儿童医院等详细跟她讲了,也记到了本子上,只是真的来到这里,见到了乌泱泱的人,还是难免心里发慌,有个燕市本地人帮忙,心里头踏实多了。
颜冬至将娘俩送过去后,就跟着一块排队,他心里很复杂,一方面是真的想要帮助这对母女,另一方面是产生了逃避心理,无数次幻想见到父母的场景,但这一天真的来了,反而退缩了。
排队排了半个小时,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正经的旅店没有了,开始安排住浴室了。梁月梅本来还算计着跟人家好好说说,让给安排个距离儿童医院比较近的旅店,一说安排住浴室,那哪行啊,连个正经的房间都没有,每天得等浴室营业结束才能过去住,早上得在营业之前就早早出门,孩子没法好好休息,身体状态肯定更差。
她转向颜冬至,遇到恳求,“你是燕市本地人,能不能帮我们找个地方,我们付钱,不,多给点钱也行。”
颜冬至为难,他家里头倒是有闲房,可自己都好几年没回家了,还跟家里断绝了关系,冷不丁回去,还要把外人带回去,显然不合适。
见他为难,梁月梅意识到自己强人所难,连忙说:“不好意思,我的要求过分了,要不我们就直接去医院了,实在不行,我就在儿童医院打地铺,反正现在天气也热。”
颜冬至点点头,没敢承诺什么,又帮着拎起行李,“我送你们过去吧。”
从火车站到儿童医院有直达的公交车,不算特别远,但是坐车的人很多,好不容易挤上了车,来到儿童医院,发现这里人员密低一点都不比火车站低,聚集着全国各地过来看病的小孩和家长。
看到这些人,颜冬至想到了小时候父母带着自己过来看病的情景,那些近乡情怯忽然通通消失不见,渴望见到的父母的情绪压倒一切,他想迅速赶到父母身边,跪在他们脚下,大哭一场。
不过,他还是坚持着把两人送到医院大厅里,帮着挂完号,才离开。
他到家的时候,太阳西斜,冷清了一个白天的甜水井胡同,因为上学的下课,上班的下班而重新变得热热闹闹。
他站在胡同口,深深吸口气,垂着头往胡同里头走。
在胡同口卖单等吃饭的闲人瞧见这位,觉得眼熟,想了一会儿想起来是谁,在背后议论起来,“这不是颜家的那个儿子嘛,去了陕北乡下,好些年不回来了,怎么忽然回来了?不是招工回城了吧?”
“估计是,他们家找了个当大干部的女婿,给大舅哥找个工作还不简单?”
……
邻居们的背后的议论,颜冬至自然是没听见的,他从乡下回来探亲,又不是衣锦还乡,并不想和这些以前熟悉的老邻居们说话。
颜家今儿吃的是新打的荞麦凉粉,放些葱花,放点酱油、醋一拌,再点点儿香油,当晚饭吃,解暑又开胃。
吃这种比较新鲜的饭食,自然是要叫唐铮过来吃的。
唐铮下班的时候耽误了一会儿,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拎着提包瘦高青年人的背影,在正院外的影壁处站着,他没在意,说了声“借过”,就从他身边经过。
后罩院里,桌子已经摆好了。以前三人吃饭时候用的小方桌不见了,换了个高的折叠方桌,唐铮一进来,颜家人就都出来了,一家人洗手的洗手,端菜的端菜,说说笑笑。
颜冬至站到了后罩房门外,默默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一度怀疑这里并不是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家。有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还有个小孩子,都是自己不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