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冬节的最后一冬在百姓惶恐、官府戒严中渡过,这个年也就结束了。而今在筑垣坊的废墟上,正飘落的是赫州这个冬天最后的雪。
旬应拖着残破的躯壳半跪在地,只剩喘息的力气。
他周身有黏稠而幽蓝的水波流动,仿佛重逾千斤,沉甸甸压在身上。
汲幽没有再管他,正席地而坐,抱着纪清仪。
四周的捕快虎视眈眈,却没人敢靠近这刚刚脱离龙身的妖人。
“没事了……没事了。”鱼龙的呢喃轻柔悦耳,如同歌谣。
解阴术余威未散,纪清仪仍然在痛苦地挣扎着,汲幽便将她抱的更紧,柔软躯体两相交叠。
抬起一只手抚摸纪清仪脊背,汲幽催动术法。
随着妖力运转,她手臂上也开始出现细密的金网,清安塔的束缚将她的小臂切割得鲜血淋漓。
受人所托,汲幽脸上毫无表情,尽管血液横流,还是铺开妖术。
意识如风消散,视野晦明闪烁,汲幽盯着纪清仪的眼眸,朝她充满痛苦的黑瞳直坠下去。随后眼前再度明亮,不远处有两人正在交谈。
“清仪。他若真有噬心功在身,一定不好对付。你大可先假意接近,看是否有机会下手。这毒来自我一个朋友,对噬心功有奇效,虽有解药,也万万注意不要误服。如果情形不对,立刻退走。此外……你愿意么?”
宽敞明亮的大厅中,两人面对面站着,手握在一起。
汲幽慢慢踱步,找到了角落里另一个纪清仪。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怀抱双腿坐着,已经泪流满面。
汲幽原本以为会看到纪清仪在周段手里如何受辱,没想到她最介怀的却是和师兄的三言两语。看着这个已经崩溃的傻女人,汲幽忍不住叹气:
“能毒倒噬心功的药,怎么会出现在沉冥府的大弟子身上?就因为他是你师兄,就因为他好不容易能把功法传下来,你就欢喜的一点脑子都不愿意动吗?”
纪清仪没有说话。
汲幽望着望着她的脸,心里有一些发紧。
她已经很久没有同情过任何人任何妖了,于她要做的事来说,善意是一种阻碍。
眼下这个女人简直傻得冒泡,难怪李清宏那么吃得准她,天大的嫌疑就这么白白交到她手里,而她也就真的对周段出手了,为了给亲爱的师兄铺好继承宗门的路,到头来成了个低三下四的奴婢。
“既没得手,杀性又重。”汲幽叹口气:“何必救他?就此死在赫州,也好过做一辈子奴隶。”
“我想活着。救了他,我说不定活的好一些。”纪清仪低声说。
“你还有什么好活?”汲幽心里震动,怒声喝道:“你师父师娘死了,你师兄利用你,你师妹和你决裂,你还有什么好活?”
“我想活着……”傻女人低声抽泣。
汲幽无话可说了。
她看着纪清仪,再次感到人与妖的不同。
他们之中有无比高尚的存在,也有被欲望驱役的卑劣者。
甚至他们之中最伟大的人,也会在某些时候被本能所控制,比妖人更像野兽。
这样复杂的性情,这么多的软肋,为什么是人类先占据了这个世界?
她的思索已经持续了许多年,此时此地的踌躇不会带来答案。
汲幽俯下身,触摸纪清仪的额头,用温驯的妖力将她包裹。
伴随着妖术运行,汲幽身上再次被清安塔的禁制割出惨烈的伤口。
但残留的解阴术正在被驱散,纪清仪终于不再哭了,她怔怔看着汲幽,脸上泪痕未干,原本以“温婉如水、坚毅胜剑”闻名的大师姐此时如少女一般楚楚可怜。
幻境碎裂剥落,桌边的李清宏化作飞灰,汲幽抚摸纪清仪的脸颊,轻声说:
“试着去喜欢他,去爱他,那样你才真的能活的好一些。”
眼前流光飞旋,汲幽重新置身于筑垣坊的废墟中。
纪清仪仍然闭着眼,但胸前的伤口已经止血,也不再无意识地抽搐了。
不远处,粗壮的车夫费力驱马,车子艰难在断壁残垣中前行,一直到汲幽身旁站住,车门砰一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