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敢撒谎!”
苏婆子见她到了这时候还不认错,气得将刚捆好的包袱往地上一扔,布料与稻草摩擦发出“哗啦”一声响。
“家里有多少粮食,每天吃多少,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上次你说去河边打水,暗地里却偷偷去跟你娘家兄弟碰面,给了他二斤玉米面,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我无意中撞见,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
恰好寻过来的苏大川,刚走到棚子门口,就把苏婆子那句“偷拿粮食补贴娘家”的话听得一字不落。
他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从原本的焦急,变得像淬了霜的铁板,铁青得吓人,连指节都不自觉地攥紧了。
其实先前他就觉得柳氏不对劲,每次出去都要带着个沉甸甸的包袱,问她是什么,她总说是女人用的杂物,没想到竟然是偷偷转移家里的粮食补贴娘家!
“柳氏……”
苏大川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冷,他快步走进棚子,一把抓住柳氏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柳氏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娘说的是真的?你真把家里的粮食,偷偷运去给你娘家了?”
柳氏被这力道攥得钻心疼,刚想撒泼反驳,眼角余光却瞥见棚子外围了几个村民,那或是鄙夷、或是谴责、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似的扎在她身上。
她心里一慌,眼泪反倒先涌了上来,哭声又尖又亮,带着十足的委屈。
“是又怎么样!我娘家也在逃荒,我爹娘和兄弟都快饿死了,我作为女儿,难道不该帮衬一下吗?你们苏家就只知道顾着自己,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苏灵站在孙夏花身后,瞧着柳氏前一秒还带着心虚,下一秒就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
这变脸速度,说是戏台子上的名角儿都不为过,真是块唱戏的好苗子!
她忍不住抿了抿唇,嘴角还轻轻抽搐了一下,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
孙夏花余光正好瞥见闺女这副模样,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自家闺女年纪还小,可不能让柳氏这满口谎言的做派给带歪了。
她当即往前迈了一步,稳稳地挡在苏灵身前,将女儿的视线与柳氏隔了开来。
眼前,突然多了个后脑勺,苏灵愣了一瞬,随即洞察了苏母的心思,心中不由得一暖。
真是个处处为孩子着想的好母亲。
不过她的做法着实不高明,她挡住视线,却挡不住声音啊!
听到看不到岂不是更折磨人?
苏灵悄悄踮起脚尖,从苏母的肩膀边探出一点脑袋,继续瞧着对面的大戏。
那边苏大川看着柳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神却总往棚外瞟、躲躲闪闪的模样,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连眼底都覆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云。
先前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念想,或许媳妇真有苦衷,或许只是偶尔帮衬,可现在看来,全是自欺欺人!
他扣在柳氏胳膊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骨节处因用力而凸,起,仿佛要将那截细瘦的胳膊捏碎。
眼底的怒火不再是先前的隐隐跳动,而是烧成了窜天的火苗,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粗重,每一次吐纳都带着灼,热的气。
想到柳家人的贪得无厌,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种无力感。
苏灵看着原主二叔这副模样,心里暗暗惊诧。
印象里,苏大川向来是八面玲珑的性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算有脾气也藏得极好,这般不管不顾、情绪外露的样子,还真是少见!
瞧着这瞪圆了眼、绷紧了脸的模样,倒真像头被惹毛了的狮子,挺唬人的。
苏灵哪里知道,这些日子的逃荒路,早把苏大川磨得变了模样。
他见过为了半块窝头亲兄弟反目的,见过爹娘把女儿丢在路边的,更见过有人为了抢一口粮,能对同路的人下狠手。
他深知这乱世里,只有家人抱团取暖才能活下去。
相较于那些各怀心思、鸡飞狗跳的人家,苏家老两口护着小辈、兄弟间互相帮衬,已经算是难得的安稳了。
可柳氏偏偏要在这时候扯后腿,怎么能不让他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