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床上,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维持着一种脆弱而奇异的平衡。
昏暗的灯光照着我们交叠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苏烟的态度让我感到无比的郁闷和挫败,但同时也为她自己的、我无法理解的“决定”而感到一种无奈的尊重。
我知道,我不能强求她,哪怕她口口声声说过她是“我的女人”,会“听我的安排”。
有些事情,心结和恐惧是外人无法强行解开的。
就在我内心一片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继续劝说还是默默陪伴的时候,趴在我身上的苏烟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李晨,你还爱我吗?”
她突然的、直白的问题让我整个人都怔住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也太过沉重,一下子将我拉回了遥远的过去,那些青涩、甜蜜又最终以痛苦收场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被泪水濡湿的侧脸,沉默了几秒钟,大脑飞速运转,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诚实又留有分寸的回答:“爱过吧。”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只能说,你一直都是我心里那个……很难忘记的人。毕竟,你是我第一个真正爱上的人啊。”这话是真心话,尽管这份“爱”早已被时间、背叛和现实的尘埃覆盖,变得面目模糊,但它确实存在过,并且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样啊,那就好,爱过就好。”苏烟依旧埋着头,就这么趴在我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伸出一只手,冰凉而柔软的指尖轻轻地、带着一种眷恋的意味,抚摸着我的脸颊,从眉骨到颧骨,再到下巴。
那触碰很轻,却带着电流般的酥麻感,让我心头一颤。
“李晨,要了我好吗?”
就在我因为她这亲昵的抚摸而有些失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湿润的嘴唇上时,她忽然又来了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带着绝望气息的、孤注一掷的陈述。
我迟疑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像是过电影一样,闪过了无数的画面:从最开始的校园相遇、青涩相恋,到后来的残酷分手、各奔东西,再到多年后在她老家奶茶店那场荒诞又悲惨的重逢,以及后来在这个城市里她一次次用身体作为筹码的纠缠和诱惑……苏烟的变化,从骄傲明媚到卑微放荡,再到此刻这脆弱绝望中透着决绝的模样,我一点点的都看在眼里。
她真的变了很多很多,被生活、被那个男人折磨得几乎面目全非,但某些骨子里的东西,那种执拗和……或许是对我的某种扭曲的依赖?
似乎从未改变。
所以,我迟疑了。
在她问我爱不爱她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扪心自问:我是不是还爱着她?
抛开同情、欲望、愧疚和那些阴暗的掌控欲,我对她,还有没有残存着当初那种纯粹的心动?
而答案是模糊又清晰的。
不可否认的是,我心里确实还有着她的存在,有一个角落始终为她保留着。
哪怕多年不见,哪怕经历了背叛和不堪,她作为“初恋”这个身份,以及重逢后她所展现出的那种极致的悲惨和不顾一切的“奉献”,都让她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再次深深扎根进了我的心里,与我对若雪的爱、责任和愧疚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李晨,我知道不管怎样,我们都已经回不到过去了,”苏烟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的语气说道,她的手依旧停留在我脸上,“但是在这个时候,在我最害怕、最需要安慰和支撑的时候,只有你能够给我。只有你。”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剖白内心:“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当初在老家与你再次重逢的时候,我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缠着你。哪怕我做出多么淫荡,多么廉耻的事情,也要缠着你。因为在那个时候,在我走投无路、快要被那个男人逼疯的时候,我只觉得……你一定能帮我。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一种直觉,就觉得你一定能够救我,带我离开那个地狱。”
“这之后,你也真的帮了我,”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让我离开了那个男人,来到了这里。所以在那个时候,在火车离开老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时,我就把自己的心……全部放在你的身上了。我觉得自己像是获得了新生一样,而你就是那个给了我新生希望的人,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静静地沉默着,听着她这番近乎告白又充满宿命感的话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阵阵发疼。
她的话我能听得出来都是发自真心的,没有太多矫饰。
而也正是因为她的发自内心,才让我更加感到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我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