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很轻,从琴枕到最后的品格,一道一道地擦过去,不留任何旧弦留下的金属碎屑。
“旧弦上面有很多看不见的脏东西。汗水、油、还有死皮——”她顿了一下,“——对不起,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恶心。”
“不会。继续说。”
“…然后用这个。”她拿起那瓶柠檬指板油,拧开盖子,往麂皮布上滴了两滴。
柠檬的清香立刻弥漫开来,压过了地下室里淡淡的潮味。
“不能直接滴在指板上,会渗进木头缝里。滴在布上,然后用布擦——顺着木纹的方向,不要来回擦。像这样——”
她示范了一下。手腕的动作很稳,麂皮布在指板上划出一道均匀的弧度。
“你来。”
哲接过麂皮布。他的动作不如千夏流畅,但很认真。布面贴着指板,一格一格地往下移动,每擦完一片区域就停下来确认是否均匀。
千夏站在他旁边,偶尔伸手指点一下——“这里再多擦一道,刚才只擦了一遍”——然后迅速把手收回去。
擦完指板油需要等十分钟让它渗透。
在这十分钟里,千夏教哲怎么用擦琴布清理琴身。
面板、侧板、背板,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琴桥附近积了最多灰尘,她用一根棉签裹上布角,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琴码和面板之间的缝隙。
“这里最容易积灰,但清理的时候要最小心。因为琴码受力最大,如果灰尘太多会影响振动传导——”
“你以前也这样教南宫吗?”
千夏的手指停了一下。
“…南宫不用教。她什么都会。吉他、贝斯、键盘、编曲软件——她看一下就会了。我是那个需要拼命练习才能勉强跟上她们的人。”
她把棉签扔进桌下的小垃圾桶里。
“但是教人这件事——”她重新拿起麂皮布,声音轻了下来,“我很喜欢。因为教别人的时候,我就不用想自己够不够好。只需要想怎么让别人变好。”
十分钟到了。
千夏拿起那套新弦,从最细的高音弦开始拆包装。
她把弦头穿过琴桥孔,绕过固定柱,拉紧,然后开始上弦钮。
她的手指在新弦之间穿梭,动作快而准,像在做一件做过几百次的事情。
“高音弦先上,然后是低音弦。每根弦先不要调到位,留一点余地,等六根都上好了再一起调。如果先调高音弦再上低音弦,高音弦会因为琴颈受力变化而跑音——到时候又得重新调一遍。”
她说这些的时候,完全不需要想。嘴里说的和手里做的同步进行,像是在进行一场很顺滑的演说——只差没有在脚底打拍子。
哲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根还没拆的低音弦,忘了拆包装。
“…怎么了?”千夏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哲低头拆开包装,“就是觉得,你教东西的样子很好。”
“…好?”
“嗯。像换了一个人。”
千夏没有回答。她把第六根弦——最粗的低音弦——穿过琴桥孔,比平时多花了三秒钟才穿好。
然后她尖叫了一声——音量压到极低,但音调拉得很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型猫科动物。
“怎么了?!”
“你的手指——!”
哲低头一看。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割痕,血珠正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
是刚才拆低音弦的时候,弦头弹了一下,划过指尖。
伤口很浅,但血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