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意如把耳朵又贴紧了一些,那声音便更清晰地透进来了,一下又一下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个需要细心而缓慢才能完成的事。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窗台边缘的灰砖,指节微微泛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的心正莫名其妙地跳得又快又乱,像一枚被关在竹笼里的小雀,正在那层薄薄的窗纸后面拼命扑棱着翅膀,想要看清楚那哔哔啵啵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发出来的。
邱意如屏住呼吸,用指甲尖在那层薄薄的窗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窗纸年久日深,早已脆了,被她的指甲一碰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眼睛贴上去,眯着那只眼,从裂缝里朝屋内望去。
屋里灯光温温润润的,像一块被融化的蜜,正在那些旧家具和帷帐的轮廓上慢慢地流淌。
仙鹤姑姑依旧一袭宽大的白衣,像一朵刚刚落定的、还没完全收拢的云,正坐在桌前的圆凳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坐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屋中央大半的视线,像一扇被安放在合适位置的、沉静的白瓷屏风,将屋子深处的光景遮去了大半。
邱意如努力地偏了偏脑袋,把目光从仙鹤姑姑的肩膀上方绕过去,又往里面探了探。终于她看见母亲了!
罗冰正侧坐在床边,她赤着身子,只有一层薄薄的、像被水浸透了的纱似的淡青色寝衣松松地搭在肩头,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被灯光照得温润的、泛着一层柔光的胸腹。
她的身子和邱意如记忆中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不仅是丰腴了好多,还凹凸有致得令人咂,就连她这个女孩子、这个做女儿的瞧见了那大得夸张、像是船上的满帆一般鼓鼓的酥胸,脸上也不由得一阵发热。
母亲的身子不再是印象里的柔美,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重新灌满了似的,每一寸皮肤都带着一种饱满的、像是被水泡足了的润泽,那层薄薄的皮肤在灯光下看起来竟有一种吹弹可破的精致感。
可那精致感并不能遮掩那些遍布在她身上的、新旧交错的痕迹。
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血痕像一张被仔细画过的、密密的网,从她的肩头漫到她的腰侧,从她的肋下漫到她的小腹,有些已经痊愈了,只留下浅浅的粉色印子,像一朵一朵正在慢慢褪色的旧梅花;有些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正在愈合的嫩痂,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像被揉碎了的淡金色光泽。
那些痕迹纵横交错地铺展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像被一条条细长的、曾经死死勒住她的绳索捆过的印记,又像一条条正在慢慢蜕皮的蛇留下的纹路,邱意如看着,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的,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啊!”屋里仙鹤姑姑忽地又发出一声惊呼。
那声音尖锐得不像是淡然自若的她发出的,带着一种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又慌又急的压抑着的急切:“师姐你——”她顿了一下,接着那急切便换了一种调子,像是在努力稳住什么的、又软又急的关怀,“你咬他干嘛?儿子,你疼不疼?”
“咬?!母亲怎么会对那孩子下狠手?!”邱意如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看见了母亲的脑袋正埋在床边,她整个人不知何时已经趴了下去,像河畔的垂柳,在水面上降下枝条。
她脊背弓着,肩胛骨微微凸起,正在微微地、像一只正在急切地寻找什么的、饥饿的小兽似的,一下一下地在皱成一团的锦被里蠕动着。
她床前那个被仙鹤姑姑的身子遮了大半的角落,传来一个细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的声音——“不疼,不疼。冰姨,冰姨她没有咬我。”那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楚地从仙鹤姑姑肩头的空隙间透出来,像几粒甩到桌面上滴溜溜打转的骨骰,带着轻快和愉悦不停地转动着,也稳稳妥妥地落在邱意如的耳朵里。
她认得那个声音——是那个灰扑扑的、瘦小的、被她偷偷看了好几日的男孩儿的声音。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像是粒从高处抛下的、正在翻腾的石子,还没来得及落定便被另一颗石子撞了一下,改变了方向,不知要滚到哪里去。
仙鹤姑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不满和气愤:“你还说,她整个脑袋都埋下去了!那不是咬,那是——”她顿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把那句话说全似的,把尾音硬生生地收成了一枚含在舌尖的、还没吐出来的小石子。
窗外的邱意如也好奇的拼命地瞪大眼睛,把目光从仙鹤姑姑的肩头边缘挤过去。
那角落里的光影随着仙鹤姑姑的身位变化,正在慢慢地如同被风吹动的幕布似的,掀开了一角。
她看见母亲整个人正趴在床边,双臂撑着床沿,而母亲身前,那灰扑扑的瘦小的身影正从母亲臂弯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来——果然是那个少年。
他那张蜡黄的、瘦削的面孔此刻正微微仰着,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道轻轻托着似的,下颌微微抬起,脖颈拉出一道细瘦的弧线。
他的眼睛正半阖着,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浅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带着一层被什么浸湿了的水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像被露水洗过的光泽。
邱意如的目光落在那两片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少年唇瓣上,又落在母亲那正埋在他膝上、正在微微动着的、带着一层薄薄水光的后脑勺上——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她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每晚都要拦住她,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治病”的声音总是从门缝底下漫出来,带着一种她无法描述的黏稠和湿意。
她明白了仙鹤姑姑那又慌又急的语气里藏着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尾音。
她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和仙鹤姑姑看着那个瘦小的男孩儿时,眼底都浮着那种同样的、黏稠而甜润的光泽。
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啦。
那些她这些天偷偷攒着的、还没完全想明白的碎片——母亲那些被血痕铺满的、重新丰腴起来的身子,父亲强装淡定时微微发颤的嘴角,仙鹤姑姑望着那男孩儿时眼底那一层像被蜜水浸透了的光——此刻正像一只被猛然砸碎后往四面八方飞溅的陶罐,碎片扎得她脑子里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