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不是绝望。
是一种比这三者都更冷、更硬、更沉的东西。
像是一把被淬了毒的刀,在黑暗中慢慢地、无声地出了鞘。
手指从杯沿上移开了。
茶杯纹丝未动。
裴清重新闭上了眼睛。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九·巳时·玄玉宗·山门】
章逸然被两名弟子搀扶着,从山门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不确定脚下的台阶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两名弟子一左一右地架着章逸然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往下走。
“章师兄,慢点,不着急。”
“对,慢慢来,山下的医馆已经打过招呼了,周执事安排好了一切。”
章逸然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嗯”。
不记得了。
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记得为什么躺在床上,不记得自己的右臂是怎么伤的,不记得自己的修为是怎么从筑基后期跌到筑基初期的。
脑子里一团浆糊。
能记得的最近的事情,是九月初的某一天,在药库里巡查药材。
九月初到九月二十九,将近一个月的记忆,全部消失了。
像是一本书被人撕掉了中间的几十页,前面的内容还在,后面的内容还在,但中间那一段,空白。
什么都没有。
山门的石阶很长,从山顶到山脚有三百六十级,每一级都刻着玄玉宗的宗纹,晨光照在石阶上,将宗纹的阴影拉得很长。
三个人的身影在石阶上缓慢地移动着,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山门内侧的一棵老松树后面,陈老头佝着腰站着。
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浑浊的老眼眯着,看着山门石阶上那三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出了事很担心但帮不上忙”的忧虑,眉头微皱,嘴角微垂,偶尔叹一口气,摇一摇头。
如果有人经过,看到的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杂役弟子在为大师兄的遭遇感到难过。
没有人经过。
山门内侧这个角落,这个时辰没有人会来。
陈老头知道这一点。
所以脸上那副忧虑的表情,在确认四周无人之后,像是融化的蜡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只有在独处时才会出现的、阴沉的、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一样的表情。
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过。
目光追着山门石阶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章逸然的脑袋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一点一点地沉到了石阶的轮廓线以下,最终消失在了山门之外。
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
轻到了连三尺外的松针都听不见。
“一条疯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