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可以走了。”
苏静雯最后看了一眼空房间——主卧的窗帘被拆掉了,光线直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她伸手摸了摸门框,指尖触碰到的木质冰凉而光滑,是她十年前选的那种没有上漆的实木门框。
然后她转身关上了门,没有回头。
他们坐的是高铁。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车玻璃冲刷成一片模糊的水帘。
陈默戴着耳机靠在窗边,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新学校,也许是在想刚发的几张照片——苏静雯坐在他旁边,翻开一本她从旧书摊上买来的《瓦尔登湖》,看了几页又合上。
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文字上,那些铅字像是浮在纸面上,怎么也沉不进去。
于是她干脆放空大脑,任由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而轻轻摆动。
列车穿过隧道时,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面孔。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把她的倒影切割成无数个模糊的碎片——一只眼睛、半张嘴唇、一缕头发的弧形轮廓。
她看着那些碎片,想起一个女人曾经穿着高级套装、踩着细高跟鞋在城市中心的高楼之间穿行,每天处理几百万的合同,在谈判桌上从不退让,看起来坚不可摧。
那个女人的生活看起来完美无缺,但她的内心早就被恐惧蚀空了一个洞。
后来那件完美的外套被人撕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狼狈。
但那又怎么样呢?
狼狈活着,也好过披着完美的壳腐烂。
火车冲出隧道,光线重新涌入车厢,她的倒影消失了。
窗外出现了一片广阔的平原,雨水洗过的田野泛着湿润的绿意,像是被谁用水彩洗过一遍。
远处有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炊烟在雨幕里缓缓升起,斜斜地飘散在风中。
“妈。”陈默摘下一边耳机。
“嗯?”
“新学校是什么样?”
“是一所普通的高中。没有国际班,没有贵族宿舍,操场是塑胶跑道不是草坪。”苏静雯说,“你受不了的话,我可以给你找家教。”
“不用,”陈默把耳机重新戴上,“普通挺好的。”
苏静雯没有接话。
她转头看向窗外,嘴唇边浮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清远市是一座南方小城,不大,街道整洁,路边种着桂花树,十月底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
他们走出火车站时,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那味道浓烈得几乎可以尝到——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秋末的凉意。
陈默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说“好香”。
苏静雯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叶被那种清甜的味道洗了一遍。
桂花香不腻,和城市里的汽车尾气、商场里的香水味都不一样,是一种干净的、能渗透进皮肤里的味道。
她们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带院子的老式平房。
白墙黛瓦,墙角的青苔被雨水滋养得翠绿,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掉落了一层金黄的碎花,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种类似茶叶的清香。
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交代完水电煤气的事项后就骑着一辆小三轮走了。
她骑出去很远之后还回头喊了一声:“院子里的桂花你们可以摘,不做泡酒可惜了!”
苏静雯站在院子中央,环顾着这个将她未来的生活包裹起来的地方。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冒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她后来知道那是酢浆草,开小小的粉紫色花——正屋三间,一间做卧室,一间做客厅,一间敞着门的小厢房。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间小厢房可以改成花店的门面,朝外的墙可以开一扇窗,院子里搭几个花架,种些好养活的月季和绣球。
墙角那棵桂花树的位置很好,可以在树下摆一张小桌子和两把藤椅,让客人坐着喝茶。
陈默把他的行李箱拖进左边那间卧室,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桂花树的枝条探到窗前,上面缀满了细碎的金色花粒,有些已经落在了窗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