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片深绿,质地厚实,白色的佛焰苞亭亭地立在叶丛中央,像一只只展开的小帆。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片,“放在书桌上可以净化空气,不需要太多阳光,想起来浇点水就行。”
陆逸川接过那盆白掌,低头看了看。
那片绿色的叶片上缀着细小的水珠,在夕阳的映照下微微泛着光——那是她下午浇水时溅上去的——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端详什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就这盆了。”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屏幕上跳出付款成功的提示时,他又抬起头看了苏静雯一眼:“我是清远大学新来的讲师,教中国哲学。以后可能会经常来打扰你买花。”
“不算打扰,”苏静雯说,“花店本来就是让人买花的。”
陆逸川笑了,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虎牙。
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知识分子特有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少年气。
他抱着那盆白掌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桂花树影里。
他的脚步声很轻,那双看上去很普通的深色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渐渐被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盖过。
苏静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玻璃门微微晃动了几秒——门上的弹簧还没有完全调好,关门时会有一阵轻微的震颤——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花瓣。
她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把一片有点蔫了的洋桔梗花瓣摘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它。
陈默放学回来时,书包还没放下就凑到她身边,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暗示性的语气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隔壁那个大学老师在门口浇花。”
“然后呢?”苏静雯头也不抬。
“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觉得你今天的数学作业写完了吗?”她终于抬起了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那份平静里带着一丝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读懂的戏谑——她知道他在试探什么,她十六岁的时候也这样试探过自己的母亲。
陈默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转移话题”,然后识趣地钻进了自己房间。
但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对了妈,我这次月考,物理考了年级第三。”
苏静雯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身形轮廓——他还穿着校服,领带松了一半——他说这话的语气是轻描淡写的,但他背过身时嘴角扬了扬,那个细微的弧度被他自以为藏得很好。
苏静雯捕捉到了那个弧度,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剪花枝,但剪刀的手感莫名轻快了些。
她剪断一枝白色康乃馨的茎,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她忽然想起,他上次告诉她考试成绩,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又过了两个月,清远市入冬了。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凛冽,不是那种刀子割一样的风,而是那种湿冷的、沁入骨头的凉——温度不算太低,但那种凉意会从脚底渗上来,沿着骨头缝一路爬到后颈。
阳光好的时候,还是暖融融的,那种暖意透过厚衣服慢慢渗进来,让人忍不住想在太阳底下多站一会儿。
那天下午,苏静雯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到小腿肚,走动时会轻轻擦过脚踝——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脚上是一双矮跟的棕色皮鞋。
她不再穿高跟鞋了,但也不再穿帆布鞋。
矮跟鞋的跟大约三厘米,不高,但能微微拉长小腿的线条,走起路来也有一种微微的、从容的节奏感。
她站在花店门口修剪一盆茉莉的枯枝——那盆茉莉是入冬后开始掉叶子的,她正在把枯死的枝条剪掉,好让新芽在春天长出来。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上。
头发被风吹起几缕,她抬手拢了拢,别到耳后。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银戒指——不是婚戒,是她在逛市集时随手买的,三块钱一个。
她站在那里,动作从容,眼神专注而平静。
偶尔有一阵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桂花残留的甜味——桂花已经谢了,但那股甜香还残留在巷子的砖缝里,像是沉淀下来的记忆。
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光,整个人像是嵌在那个午后里的一部分,像是她一直就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这时,一阵细微的战栗从她的尾椎骨缓缓升起,沿着脊椎一路爬上来,像是某种身体记忆的回声——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身体的记忆,像是某个被埋葬的瞬间忽然从泥土里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脊背。
她停下手里的剪刀,那种战栗持续了大约两秒钟——很短,像一只蝴蝶在她脊椎上停了一下就飞走了——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剪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