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爸到家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茅台和一个大红色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从火车站附近那家老字号烧腊店买回来的烤鸭和卤猪蹄。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有点汗渍,头发比上次回家时又少了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
但他脸上那种温和的、带着歉意又带着补偿式热情的笑容,和每一次回家时一模一样。
“儿子,你这次英语又是第一!爸在南京开庭间隙看到你发来的成绩单,当场就在休息室里笑出来了,对面被告律师还以为我吃错了什么药。”他把茅台放在餐桌上,酒瓶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然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劲比以前大些,大概是出差这段时间少喝酒多锻炼了,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系着围裙,围裙下摆遮到大腿中部,里面穿着一条米色家居长裤和一件浅蓝色短袖。
她的头发还盘着,和平时我爸回家时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爸拍我肩膀的那个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完全看不出来几个小时前她骑在我身上一边接我爸的电话一边夹着我肉棒,高潮时咬我肩膀的那个女人和此刻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的妈妈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人。
“回来就好。饭快好了,去洗个手。”她的声音也是标准的家常调子,不冷但也不热,像在跟一个远方亲戚问候,客气而疏离。
我爸洗了手回来,打开茅台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自己拿着。
他把酒杯举起来碰了一下我的水杯,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喝得很急,大概是今天开了一下午的庭嗓子确实干了,也可能是真的高兴。
我妈端来一盘红烧排骨和一碟清炒西蓝花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
她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茅台,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酒杯搁在旁边没再碰。
“绍君这次第一,英语还是年级前十。怀瑾你当年英语有这么好吗?”我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爸碗里,动作和以前每一次家庭聚餐时一样标准而亲切。
“哪有,我那会儿英语是短板,大学四级都是刚过的。儿子这点随你,都是你的功劳。”我爸又灌了一口酒,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
他接着问我在学校的一些情况,又问我最近有没有偏科,又问我暑假有没有打算补什么班。
我一一答了,答得规规矩矩,标准好学生的答案。
我妈在旁边安静地夹菜吃饭,偶尔接一句话。
她夹了一块西蓝花放进我碗里,手在我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这个停顿只有我能察觉,我爸正在喝第三杯酒,完全没注意到。
我妈收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碗,嘴角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
我爸喝了不少。
两瓶茅台他自己干掉了一大半,喝到后来脸红得像煮熟的对虾,说话开始大舌头,拍桌子的力道越来越重,把碗里的排骨汤都震出圈圈涟漪。
他从皮包里摸出几个文件往外掏,说这桩案子的律师费结了,就能暑假带我们去附近那个漂流山玩一趟。
“好啊。暑假去漂流。”我妈接过文件收好,附和了一句。
她的语调平淡,但只有我知道她和我已经约好了暑假去泡温泉。
那个时刻他们三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表面上维持着一个完整家庭的体面,底下却裂着两条互不相交的夏季旅游计划。
我爸即便喝醉了也坚持不和我妈同房。
他抱着从储物柜里翻出来的一条旧毛巾和备用枕头说了句“我今晚睡书房沙发”,就歪歪倒倒地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他大概是真喝蒙了,连书桌上那块被我妈指甲掐过还在边缘留下三分指痕的案卷纸都没注意到。
黄色封皮上还有我上次拔出来时滴下的已干白痕,现在已被我妈用酒精湿巾擦过,但在酒精擦过的光洁反面上,台灯照出的反光依旧和旁边的灰尘分布有些不自然。
我妈从餐桌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她把筷子拢成一摞,把盘子叠进洗碗机,拿抹布擦了擦桌面上我爸滴下的几滴酒渍。
她做这些日常杂务时有种熟练的从容,但我能看出来她今晚的常态之下压着一根紧绷的弦。
她擦完桌子站直腰时视线往书房门的方向飞了一眼——极快、极警觉的一眼。
然后她转身对上我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用嘴型告诉了我三个字:“晚点说。”她眼里的光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抑着的、在安静表面下急速翻涌的暗暗兴奋。
我点了点头,也回了书房方向一眼。
晚上十一点多,我爸已经沉沉的睡在书房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