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哭泣的破——莱奥诺拉从来不哭,至少不在人前哭——而是一种被磨得太薄太薄的金属片终于承受不住应力而断裂的声音。
细微的。
干脆的。
不可修复的。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收紧。
她说的一切,我都不记得。
那些细节——黎明号的故障,天枢四号的花园,星宇集团的崛起——这些故事在理论上可以被验证,联邦历史档案馆里一定有相关的记录。
但她说到的另一部分——每一次她在衰退期守护着我,每一次她从零开始重新培养我,每一次她目睹我睁开眼睛然后从我的瞳孔中读出那行刺痛她的信息:你不认识我了——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档案可以证明。
永久地址
它们只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而这个女人,已经独自背负着这些记忆活了一万多年。
“还有基因手术。”母亲忽然换了一个语气,从那种近乎破碎的低语中抬起头,声音里重新注入了一种近乎倔强的活力,“你总喜欢在伦理问题上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嘴脸,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违反伦理的产物?近亲繁衍的遗传风险在六千年前就被我们用基因编辑技术解决了。你的染色体,我的染色体,我们做了整整六年手术来确保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也绝不会出任何问题。为了那件事花了我们整个集团整整两年的利润。”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带着某种粗鲁的、与她华美礼服极度不协调的赌气感。
“所以不要在我面前摆那张伦理委员会的脸,穆利恩。你那张脸是我见过的最虚伪的东西。你每次看到我穿得少一点就皱眉,但你忘了——一百多年前在银河边缘那颗星球上,是你亲手把黑丝袜塞到我手里的。你说,‘穿上。他们需要这个。’现在你倒成了道德君子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语言中枢在此刻完全停摆了。
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撞击我记忆深处那些被封锁的区域——像是有某种东西在封条后面拼命挣扎,想要破茧而出。
更大的原因,是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个女上将,塞莱斯特·奥古斯塔,她的全部执着——在旗舰上挂一幅油画,在通讯时声音发颤,在每一个可能的战场上主动靠近我驻扎的星区——这些行为在世人和安德罗斯嘴里被形容为“变态”、“古怪”、“舔狗”。
母亲也一直用这些词来描述她。
但此刻,坐在这片星空下,听着母亲喋喋不休地诉说她独自守护我一万年的每一个细节,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某种比塞莱斯特更加强烈、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情感密度。
塞莱斯特不过在我净化期间离开了几十年,塞莱斯特至少还愿意用一幅油画来表达,塞莱斯特至少还有个明确的、世人可以理解的情感标签。
而母亲——母亲是把整整一万年的沉默、忍耐、重复、失去和重新获得全部压在了她自己那件华丽性感的露背晚礼服下面。
她不说的时候,是银河系最威严的女皇预备役;她说的时候,整个宇宙的逻辑都不在她的规则范围内。
军装上的肩章只跟她说了“母亲”这个身份,但她不愿意只接受这个身份。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清晰得近乎残酷的念头:母亲比那个女上将更疯。更癫。更执拗。更不可理喻。
她的占有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嫉妒。
那是一个活了一万多年的永生者对整个宇宙中唯一与她同类的存在所施加的、某种超越了伦理、道德、法律甚至逻辑本身的情感锚定。
在她眼里,我不是她的儿子,不是她的指挥官,不是她的政治盟友——我是她的。
是她在这个不断变化、不断死亡、不断有新人诞生和旧人消逝的宇宙中,唯一确定不变的坐标。
而每一次我进入净化舱,那个坐标就会从她的导航系统里消失,再次浮出水面时,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重新校准的陌生人。
这种反复的失去与重获,持续了整整一万年。
“你现在在想什么?”母亲的声音从贵妃榻上传过来,语气忽然变得警惕,像是在怀疑我正在进行某种她无法控制的思考。
“没什么。”
“你在想我是个疯女人。”她一针见血。
我没有否认。
母亲“哼”了一声,将脸转向湖面。
她的侧脸在蓝色荧光中显得格外立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的曲线像是最精美的浮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