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按下快门。
徕卡IIIf的快门帘声音很响,金属咬合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传得比预期的更远一点。
那个女人的步子停了。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把伞稍微放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来,朝林烬的方向看。
林烬已经把相机放下来了,夹在手边,做出一个拍风景的人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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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个女人走过来了,步子不疾不徐,黑伞收在手里,滴着几滴细雾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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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距离林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林烬这才把她看清楚了。
脸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角的角度,甚至眉骨上方那一小块平整的皮肤,一模一样。
他的后颈沿着脊背方向发了一阵凉意,像是有人把一块薄冰贴在脖颈上,慢慢往下压。他没有动,只是站着,攥着相机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请问是你在给我拍照吗?”
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是三月七的音色,但是落调的位置比三月七低了将近一个音阶,像是同一首曲子换了一个更低沉的乐器来演奏。
林烬听着那个声音,整个人僵了大约两秒钟,他不知道那两秒钟里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僵在那里。
他摇了摇头。
“我在拍风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语调是平的,“拍到你的话,我换一卷新胶卷,这卷不要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准备去开机身的后背盖了。
“不用,”她说,“胶卷很珍贵,没必要。打扰了。”
她的语气非常平,没有任何埋怨的成分在里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把黑伞重新撑开,转身,踩着石板路的起伏往街深处走进去,裙摆压着薄雾,很快被早市的人流夹进去,看不见了。
林烬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说他明知道那条街里什么都不会再出现,还是朝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秒钟。
脑子里有一根线在绷,绷着一个他不愿意正面去想的念头。
除了眼睛,其他地方跟三月七像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鼻梁,嘴角,下颌的弧度,连站在那里的重心落脚的方式都像。
三月七站着的时候习惯把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稍微侧出去半步,那个黑裙女人走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势。
林烬当时看见的时候没有细想,现在回过劲来,后颈那阵凉意又漫上来了一截。
但是眼睛不一样。
三月七的眼睛是那种看人的时候会带着一点点轻微笑意的,不是表演出来的,是藏在眼角里的,拍照的时候他透过取景框看过很多次。
那个女人的眼睛是另外一种,他没来得及看仔细,但是对上的那一瞬间,他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而不是在看他。
三月七有没有说过她有姐妹?
林烬在记忆里翻了一圈,没有翻到任何确定的东西。
三月七说过她家里的事情很少,他问过,她岔开过,他没有再追。
那时候他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问。
他摇了摇头。
那身黑,从伞到裙,仅仅是裙摆有白色和手臂上有红色装饰,穿在这条卖姜撞奶和旧瓷碗的街上,像一块墨滴进了稀的颜料盘里。
不是国内的丧服风格,但是那种感觉是相近的,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在衣服底下一起穿着走的感觉。
林烬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还能动,还在正常范围里,只是今天的拇指比昨天更迟钝了一点点,他知道这条线会往哪个方向走,只是不知道具体走到哪一步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