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月闭上眼睛,在那片没有光高的视网膜上,全都是刚才林烬坐在沙发上那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却还在死撑的神情。
飞蛾扑向烛火的时候,会后悔过吗?
那是一种极其惨烈的求死和求生。
长夜月觉得现在的自己就站在那堆火面前。
她知道那是火,知道那是一场必输的残局,知道去爱一个行将就木的男人不仅救不了他,还可能把她自己刚缝补好的半条命搭进去。
但那又能怎么办呢?
在那几格空白的胶卷面前,在她暗房里握住那只失去知觉的手的那一刻,在她看着林烬在雨中举着相机连呼吸都带着痛楚的时候,那颗属于长夜月沉寂了很多年的心脏,就已经不听使唤地朝着那团将熄未熄的火源靠了过去。
她不需要他回答那个极其残忍的选择题,她也不需要他立刻背叛三月七。
在这间充斥着死亡和过去的旧屋子里,长夜月现在想做的,仅仅是把自己的时间拉长一点点,把那个不可避免的离别推迟一点点,然后在这个行将彻底坠入黑暗的男人身边,陪伴得更久一点。
哪怕是用这副几乎一模一样的皮囊,作为一场饮鸩止渴的交换。
这几天发生的变化是很细微的,细微到林烬最初几乎没有察觉。
长夜月开始在早饭的时候顺手把林烬那双一次性筷子拆开,碗端到他左手那侧,药杯放在碗的正旁边。
她没有说过任何解释的话,也没有问过林烬需不需要,只是像是一种自然生长出来的习惯,悄悄嵌进了这间屋子每天早上的固定程序里。
林烬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两个人就默许了这件事的存在。
拍摄回来需要整理设备的时候,长夜月也会出现在客厅里,把那些需要两只手配合才能拆卸的镜头盖和快拆板,用一种不着痕迹的方式顺手解决掉。
她从不主动伸手去接林烬手里的东西,只是出现在那个他需要帮助的角度,然后做完就走,像一阵路过的风。
三月七当年的方式是正面突破,闯进来,大声宣布自己的存在。
长夜月的方式是渗透,从林烬防守最薄弱的日常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里走。
林烬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他没有阻止。他只是每天早上看着那双摆好的筷子,压下去一口气,坐下来吃面。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星期。
那天晚上,窗外难得放晴了。
长夜月收拾完三月七的最后几本摄影画册,装进一个黑色的邮寄盒子里封好,放在了房间门口。
她出来坐到客厅的茶几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了一眼林烬,然后看向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三月的东西差不多收拾完了。”她说,声音平,没有起伏,但尾音里有什么东西被压着,“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去了。”
林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还没开封的新胶卷盒,手指停在了锡纸封口上。
再过几天。
这五个字落在客厅里,比外面晴了的天还要凉。林烬盯着手里的胶卷盒,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像被风吹过的空旷。
那种难过是突然的,甚至是没来由的。
他说不清是在难过什么,是在难过三月七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终于要被收走,还是在难过另一件他不敢承认的事情。
他把那个胶卷盒慢慢放在茶几上,什么都没说。
长夜月坐在茶几对面,指尖贴着温热的茶杯壁。
刚才那句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去了抛出来之后,整个客厅里就像被抽干了空气。
林烬的手指停在锡纸封口上,最后极其缓慢地松开,把那个还没拆封的柯达胶卷搁在了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钝响。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
“三月的东西,你要不要留点什么?”长夜月看着那卷胶卷,又看了一眼林烬那只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的右手,声音里的降调被她强行稳住,“或者……你以后如果需要找人帮忙照看……”
她没有把我留下来照顾你这半句话说透。但在这个被他们默契地隔离了十几天的逼仄空间里,这句话的潜台词几乎是震耳欲聋的。
林烬闭了闭眼睛,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他太听得懂了。
那种不可救药的体贴,那种想要用她自己的方式接管他这副残破躯体的试探,就像一张温柔但致命的网。
但他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