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房门,院子里的空气清冽得像是能掐出水来,猛地吸一口进去,肺腑里都凉飕飕的。
天色还暗着,只有东边的天际泛着淡淡的青光,几颗残星还挂在树梢上,欲坠不坠。
父亲林怀远已经在井边打水洗漱,听见房门响动,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毛巾:“起这么早?去茶山?”
“嗯,答应了蓝姑娘去帮忙。”林渊走到井边,拿起那个用了多年的葫芦瓢,舀了瓢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个激灵,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那就早去早回,别累着了,你那手是拿笔杆子的,别逞强。”林怀远说着,转身进了后面的作坊,不一会儿拿出一把镰刀递给他,刀刃被父亲磨得雪亮,“带上这个,茶山那边有些杂草该清理了,顺手的事儿。”
林渊接过镰刀,入手沉甸甸的。
他又回厨房拿了母亲昨晚特意准备好的点心——几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糕,还有两个煮鸡蛋,一股脑儿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暖着。
出门时,天色已经亮了些,街巷里开始有了稀稀落落的人声。
早起的妇人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卖早点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走过青石板路,木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混合着豆浆的甜香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惹得林渊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大口咬着,一边脚步匆匆地往茶山方向赶去。
沉玉谷的茶山在村子东边,沿着蜿蜒的石板路走上一刻钟就到了。
越往山上走,雾气越重,白茫茫的一片,湿漉漉的水汽扑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用湿毛巾轻轻擦拭着面颊。
路两旁的茶树经过一冬的蛰伏,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一点点翡翠碎屑撒在枝头,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娇嫩可爱。
偶尔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啼鸣,“啾啾”几声,清脆的叫声在空旷幽静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悦耳。
还没到茶山脚下,林渊就远远看见了蓝砚的身影。
她今天没穿昨天那身长裙,而是换了一身利索的藏青色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用布带扎紧了,头上扎着块蓝白碎花的布巾,把头发包得严严实实。
她正弯着腰在茶树间穿梭,背影显得格外纤细却又充满力量。
林渊放轻脚步走近了些,脚下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蓝砚耳朵尖,听见动静立马直起身子回过头来。
看见是林渊,她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明媚的笑,像是晨光破开了云雾:“来了?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路上买了俩包子垫底。”林渊走到她身边,放眼望去,满山的茶树郁郁葱葱,延绵不绝,“这么大一片山头,就你一个人忙活?”
“还有几个婶子,不过她们家里琐事多,得喂了猪鸡才能来,会晚些。”蓝砚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汗,把腰间的竹篓解下来放在地上,“你来得正好,今年沉玉谷风调雨顺,冬天又不冷,这茶树长得跟疯了似的,特别好。这立春茶是一年里头最金贵的,过了这几天,茶芽一老,那味道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从身旁的茶树上摘下一片嫩芽,递到林渊眼前:“你看,这芽头肥厚饱满,颜色嫩绿得像要滴水,上头还带着晨露呢。这样的茶炒出来,汤色清亮透彻,香气馥郁得钻鼻子,喝一口能回甘半天。去年璃月港有个大茶商来收茶,出价比往年高了整整三成,就是冲着咱们这沉玉谷的立春茶来的。”
林渊接过那片小小的茶芽,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腥香和露水的清冽,直冲脑门,让人精神一振。
他仔细端详着指尖这片嫩芽,芽尖微微卷曲,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上头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在晨光中泛着银亮的光泽。
“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糟蹋了。”林渊把茶芽小心翼翼地放进蓝砚的竹篓里,“你教我怎么采,我来帮你,别看我读书读傻了,手上功夫还能练练。”
蓝砚噗嗤一声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也不难,就是要细心,还要手快。你看——”她走到一株茶树前,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枝头,“采茶要采一芽一叶或者一芽两叶,太嫩了没味儿,太老了又涩口。下手要轻,用指甲这么一掐,再轻轻一提,不能硬生生地用手扯,不然会伤到茶树的筋骨。还有,采的时候要快,等会儿太阳一出来,露水一干,茶叶的水分也会流失,炒出来就不够鲜嫩了。”
她边说边示范,手指在茶树间灵活地穿梭,像是在琴弦上跳舞,不一会儿手里就多了一小把嫩绿的茶叶。
林渊在旁边看得认真,学着她的样子试了几次,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不是掐断了叶柄就是扯坏了叶片,但在蓝砚的指点下,动作虽然依旧生疏,倒也能采下几片像样的茶叶来了。
“不错嘛,还挺有天赋的。”蓝砚毫不吝啬地夸了他一句,又从旁边的树桩上拿起一个空竹篓递给他,“你从这边开始采,我去那边。咱们比比看,谁采得又快又好,输了的请吃糖藕。”
林渊接过竹篓,熟练地挂在腰间,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干活。
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连绵起伏的茶山上,给满山的绿色染上一层金黄的光晕。
远处隐隐传来其他采茶人的说笑声,偶尔还有几句高亢的山歌飘过来,悠扬婉转,带着浓浓的乡音,为这宁静清冷的早晨增添了几分生气。
林渊埋头苦干,手指在茶树间不断穿梭。
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采下的茶叶大小不一,有的甚至还带着长长的茶梗。
可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动作也流畅起来。
茶树粗糙的枝叶擦过手臂,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和轻微的刺痛感,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钻进鼻腔,却让人觉得心里格外踏实,仿佛这才是生活本来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