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了,吸烟喝酒,打架斗殴,开始接触各种各样的坏习惯,随着每次打架胜利后给我带来的声势与名气,我在学校当上了“大哥”,并且有一群所谓的好哥们儿,天天围在我的身边陪我玩。我还有了女朋友,那些女生觉得我打架很帅,觉得我很男人,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一个男人给自己建立优越感,让自己不再寂寞,除了烟、酒、兄弟、打架与砍刀,还有女人。特别是看了当年最流行的电影《古惑仔》之后,我才晓得,这种女人被称为“马子”,而我要做的是让自己有更多的马子和兄弟,这样才能让我有安全感,觉得自己是一个存在的人,一个不被忽视且被重视的热血少年。
从初二开始,我就很少回家,不是在哪个网吧通宵,就是在某个女孩儿的**,或者与哥们儿在地下通道里抽烟打牌。姑姑在一开始的时候,有对我严加管教,一次我把头发染成黄色,被她看到,她狠狠打了我一顿。我不恨姑姑,我蹲在地上抱着头让姑姑打个痛快,我知道我在堕落,可是我无法改变。我走在一条歧路上,越走越远,我知道我回不来,等待我的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一点无法改变,就像我永远都无法释怀没有父亲母亲的痛苦记忆。这条不归路,没有好结果,姑姑气得哭着对我说。
晚了!一切都晚了!一切都改变不了了。我只有这样走下去,走到没有路的时候,那或许就是我的归路。
死对于我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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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教育好我的姑姑,心怀愧疚,很多次我都会跟踪她,发现她到我父亲母亲的墓碑前,烧纸、悼念,而后哭泣。看到这些,我很愧疚,我心里明镜,自己在干些什么。我知道我这叫不争气、不务正业。可是我回不去了,我所谓的兄弟们不会让我回去,我的面子不会让我回去,我身边同学老师漠然的表情不会让我回去。
我本想这么混下去,不过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儿改变了我,改变了我的人生,还有我的价值观。
在中考前夕,学校要召开家长会,意在动员家长和学生积极配合,共同迎接中考这一人生当中的第一个挑战。那天我的姑父去省城开会了,而姑姑只能给一个人开。弟弟在宏志班上课,所谓宏志班就是学校让学习成绩最好的前几十名学生组成的班级,是专门为了培养他们作为学校考重点高中的苗子。我是个不学习、打架斗殴的主儿,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姑姑只好去给弟弟开家长会,而没有去我的班级。这些我完全可以理解,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我的班主任竟然给我发飙,觉得家长没去参加家长会,是对他的侮辱,我的班主任竟然狠狠地骂了我,他骂我是一个有爹生没爹教育的混账。
我当时没有控制住自己,把班主任打了。学校报了警,不久警察来了,要把我往警局带。在出教室门的时候,我看到我幼稚的弟弟,泪眼汪汪地看着我。我当时觉得可笑,同样的年龄,承受事情的心理素质可真不一样。我被抓了,都觉得自己像个没事儿人,很无所谓。他站在一边却吓到要哭了。
可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其实幼稚的是我,我没有深刻地去理解弟弟对我的那份牵挂。他是在担心我,可是我却把这份担心当成一个孩子懦弱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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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姑姑通过疏通关系,才把我从警察局领了出来。这次的事儿,让我觉得特对不住家人。所以从警局出来,我就跑到理发厅,把自己的黄头发染回了黑色。整个初三,我没有再出去跟所谓的哥们儿厮混,我认真学习,可是毕竟都荒废了两年的学业。中考的时候,只考到了我们市的普通高中择校线,所谓的择校就是花一定的钱,自费上高中。
姑姑和姑父一致决定让我上高中,可是我拒绝了,我决定去南方打工。在做这个决定的前夕,我和姑姑两人在房间,曾有一次深度谈话。姑姑跟我说了我父亲和母亲的故事。
其实我是私生子。
我的父亲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所以在生理方面有缺陷,他曾到省城大医院检查过,医生告诉他,他没有生育能力,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母亲家里穷,为了给家里人减轻负担,小父亲整整十岁的母亲嫁给了父亲。结婚两年,母亲的肚子依旧是平平的。父亲变得郁郁寡欢,很多时候都是自己一人在太子河边从白天开始打鱼,一直打到晚上。到了半夜,夜深人静,就自己在渔船上睡着了,醒了接着打,有时候一连几个夜晚都不回家。
那时候母亲毕竟是妙龄女子,而且又渴望有个孩子,这不仅能让父亲高兴,也能了却自己这辈子的一个遗憾。所以在某个夜晚,母亲湿鞋了,她与县里一个男人有了私情,结果肚子也大了。县里那个人不知道母亲有身孕,在与母亲好了两月以后,玩失踪了。而母亲的肚子却一点一点地隆起,父亲看出端倪后,胁迫母亲把前前后后事情说了出来。那天夜晚,父亲把母亲打了。从发现母亲有身孕,到母亲因为难产,把我产下不久就去世的这段时间,父亲并没有尽到一个丈夫该尽到的责任,而是在母亲怀孕期间,用恶毒的语言嘲骂母亲,甚至每每酒喝多了回来,就对母亲拳打脚踢。
母亲去世后,父亲和姑姑姑父,把母亲的骨灰葬到了太子河南岸芦苇地的旁边,那芦苇地附近一片都是坟地,而小的时候我还和伙伴们总在那边嬉戏玩耍,却从未曾想过母亲的坟就离我那么近,想来我的童年并不孤独,因为每天都会在母亲的注视下嬉戏玩耍。曾经一度怀疑自己从未得到过爱,可是蓦然回首才发现,我一直被爱紧紧地裹在其中,只是我脆弱的心迷失了我的情感触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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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太子河南岸的芦苇地。芦苇还在,可是那片坟墓却早已不复存在。我询问住在附近的乡亲,他们告诉我,都冲没了,1988年那场洪水把什么都冲没了。我听到这个回答,突然怅然若失,愣愣地蹲在芦苇地外的池洼边,歇斯底里地哭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使劲睁着眼睛,仿佛看到了。看到父亲和母亲在芦苇地里赤身**,相互依偎,做男女之间的事情。我额头发热,斜着头,慌乱得不敢去看。可是在好奇的指引下,我下意识地又转回了头,不过父亲母亲却已消失了。我看到了我自己,不,或者准确来说是童年的我,一个穿着三角裤衩,光着上身,皮肤黝黑的农村小男孩。
小男孩在芦苇地里快乐地奔跑,小男孩在夕阳的余晖中定格成一幅春风里的油画。远处的太子河,还在静静地流淌,我却欣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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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我的弟弟小江如愿地考上西安某所大学,我非常高兴,当然也非常羡慕。我后悔了,如果时光可以倒回,我一定好好学习。又提到了“如果”,这世界有如果吗?如果这世界真的有那么多“如果”,又怎么会有那么多遗憾和伤悲呢。
过春节的时候,弟弟从学校回家过年,却问了我一个以“如果”开头的问题。他问我,除了医院,如果让你想象一个自己出生的场景,你希望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笑着回答,要有河,要有夕阳,要有水洼。最主要的要有芦苇地。
芦苇地?为什么要有芦苇地呀?弟弟顺藤摸瓜地问道。
我笑呵呵地回答,因为哥哥是芦苇少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