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议梅不假思索,抬起纤臂迅速探去,握着他的小胳膊往回拽,使其脱离镜面正上方的区域。
“何……小沉,你怎么回事?”她询问道。
“就是有点好奇。”
小家伙讪讪一笑,反手扯扯她的衣袖,说道:“我们快跟上刘伯吧,他已经走过转角了。”
“你……唉……”
见他笑得天真烂漫,裴议梅倒不舍得苛责他了,及时追上他的脚步,与之并肩同行。
整座大宅无愧于百年望族府邸,青砖黛瓦,高院深墙,处处透着烟雨江南的水墨格调。
宅院三进五开,布局严谨而气度非凡,亭台楼阁、假山叠石、回廊曲径比比皆是。
廊腰缦回之间,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铜镜、玻璃镜、水银镜……若有旧事藏匿、幽梦残存。
水汽升腾,又经夜风吹拂,宅院飘着一层淡淡的潮湿雾气,凉飕飕的,隐约阻挡目光窥探,又似低语萦绕让人分不清虚实真假。
何稻絮有些无感,双眼瞄来瞄去,好像从未见过如此华贵的大宅,连沿途遇到的所有镜子,都一一扫量。
裴议梅精神紧绷,偶尔在稚童掉队时,伸出葱指轻戳他的肩头,二人马上并排继行,保持着无声的默契。
刘管家对身后之事不闻不问,一心带路,虽身材佝偻,但脚步飞健,灯笼内的烛火亮度依然,未有明灭闪烁。
就这样,在寂寥诡丽的宅院里,三人穿过长廊与走道,有时遇见巡逻之人,看到刘管家后颔首示意,遂一丝不苟地投入工作,井然有序。
来到某个月洞门前,刘管家随即停下,指着里面说道:“这是女眷区域,你今晚找个干净的房间住下,等明日见过老爷和大小姐,由他们为你安排后续事宜。”
“是。”
裴议梅应了一声,迈开大长腿从容走去,却在跨过门洞前,朝小家伙看了一眼。
仅此一眼,犹胜千言万语。
小家伙心头悸动,鬼使神差地举起手臂,向她大力挥舞,以此作为当下的短暂道别。
目送佳人离去,他转头看着垂首缄默的中年男子,询问道:“刘伯,我们现在做什么?”
“先带你熟悉一下你日常巡逻的线路,具体如何,等明天老爷的吩咐。”
刘管家情绪平淡,带着小家伙扎进另一侧的深长幽径,嘴里念念有词:“夜巡的工作比那姑娘稍累一些,但不多,主要在于白天的琐事,这个是很早以前老爷定下的任务,不好避免。”
“白天还有什么其他的活儿吗?”
“擦拭镜子,确保镜面干净整洁,没有灰尘脏污。”
两人走上一座拱桥,举目而视,入眼处多了许多灯笼,可夜色渐深,未能为幽静沉郁的院落增添大量光亮。
“你初来乍到,必要的规矩不可少,平时带些眼力劲,该怎么说怎么做,一定要过过脑子。”
刘管家走路无声,专心低头看路,总能精准转过每一个转角。
何稻絮觉得奇怪,目光从一面面的镜子收回,凝视眼前的人,好奇发问:“刘伯,这些镜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嘘!”
刘伯转身,手指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眉眼神色深长,而又耐人寻味:“不可说,以后莫要再提。”
小家伙肃然,这一刹那,只觉无数镜子包裹自己,所有镜内之物纷纷由沉睡中苏醒,释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别害怕,以后尽量少看镜子。”男人看他生得乖萌可爱,心有好感,不免多嘴说道,“见到镜子里的人招手,千万别理。切记切记。”
何稻絮呆呆点头,不置一词,默默记下他的忠告。
约莫半个时辰,刘管家带着小家伙走完几条线路,都不算偏僻,往来也有其他夜巡的家丁,安全性较高。
最后,刘管家亲自送他到寝舍,为他安置住所后,提着灯笼消失在朦胧雾气中,像是从未来过似的。
『偌大一个望族宅邸,夜间却静得吓人,真是匪夷所思。』
何稻絮坐在窗前,双臂放在窗台上,下巴抵着手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所在的这个寝室,不仅环境宜人,而且用具齐全,应有尽有,彰显郑家对于下人的优渥待遇。
唯独有一点让他不太自在,屋内竟有足足五面镜子,四个墙壁各挂一面,正对床位的桌台也摆放一面,全都是固定锁死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