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如冷刃刮过天南市的街头,将路旁枯黄的梧桐叶吹得满地滚动,发出沙沙的碎响。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面上散落的塑胶袋与纸屑,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回湿冷的路面。
路灯在风中微微摇晃,光线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短短、不断变形的影子,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鹿田大区派出所内,李如彬刚审完一起深夜治安案件,正将卷宗归档。
审讯室里的气味还没散尽,汗水、酒精与廉价香水混杂的浊气黏在他的鼻腔里。
他将签好字的文件夹进卷宗夹,动作俐落而机械,指节在文件夹脊背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脆响。
自从那场针对周氏父子与黎东谌残部的局中局告一段落后,他在所里的地位愈发稳固,办事雷厉风行,眼神却一天比一天冷沉。
同事们只当他经历了婚姻变故后性格大变,从前那个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李所长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段强硬、不苟言笑的工作狂。
没有人知道他心底那口井有多深,井底又压着多少东西。
他撕毁了那张离婚协议,与夏筱月维持着未离婚却分居的僵局。
那张被撕碎的协议书碎片他没有丢掉,而是收进了书房抽屉最底层的铁盒里,和他们的结婚证放在一起。
两个极端的见证,一个是开始,一个是毁灭,他将它们锁在同一个地方,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暗地里,他与虞若逸保持着极度狂热又病态的地下情人关系。
她的身体是柔软的、顺从的,每一次跪在玄关等待他的姿态都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他享受那种虔诚,也在那种虔诚中寻找某种报复性的满足——夏筱月跪在了父亲的身下,而虞若逸跪在了他的面前,这其中的对称与补偿,只有他自己能品味。
然而最近这一个星期,李如彬却察觉到了虞若逸的异常。
身为警务人员,李如彬对周遭细微变化的敏锐度极高。
那种敏锐是在无数次跟踪、布控、审讯中磨练出来的,渗进了骨头里,成了一种本能。
以往只要他发简讯,虞若逸几乎都是秒回,或者在私人公寓里百依百顺地跪在玄关等他归来。
她会提前半小时收拾好自己,洗过澡,换上他的衬衫,膝盖下垫着那块从不缺席的软垫。
可这几天,虞若逸在巡逻班次结束后,总是借口“局里有额外排班”或“帮同僚代班”,频繁地独自一人往旧城区一带跑。
那些理由编得不算高明,至少骗不过一个同行。
更让他在意的是,有两次他在公寓里摸到虞若逸的手机,在她察觉前瞥见萤幕上几条来自陌生加密号码的简讯。
那些讯息简短而隐晦,没有称谓,没有标点,像一串只有双方才能破译的密码。
而虞若逸发现他接近时,神情总会掠过一抹极难捕捉的慌乱。
那慌乱转瞬即逝,像水面被风吹过的一道涟漪,却没能逃过李如彬的眼睛。
那是种极力压抑、却瞒不过同行的警惕感。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因为他自己每天照镜子时,看到的就是同样的东西。
“难道她也背着我有别的秘密?”这个念头在李如彬心头生根,像一根细刺,扎在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每一次虞若逸晚归,每一次她接电话时刻意压低的嗓音,每一次她从浴室出来后手机萤幕朝下扣在桌上的动作,都让那根刺往里钻得更深。
在经历了妻子夏筱月的背叛、父亲李兼强的霸占以及黎小晚的算计之后,李如彬的神经早已绷紧到了极致,无法容忍身边再有任何失去掌控的迹象。
他的世界已经裂了太多缝,每一条缝都渗着冷风,他不能再承受一道新的。
深夜十一点半。
李如彬开着一辆向朋友借来的黑色普桑,熄了车灯,安静地停在巡警大队附近的暗处。
车窗外的世界被深秋的夜雾笼罩,路灯的光晕在雾中扩散成一团一团的绒球,像一只又一只半阖的眼睛。
他将座椅往后放倒了一些,身体陷在阴影里,目光却锐利地盯着巡警大队的后门。
那扇铁门油漆斑驳,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一张疲惫的脸。
没过多久,身穿便服、裹着深色风衣的虞若逸便从警局后门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