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老没有立刻答话,只站起身,走到若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若琳导师,你教了十二年书,模样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样……温温柔柔的,让人看了,就想疼你。我听说,你这些年,连个说亲的人家都没应过?守着一群学生过日子,也不觉得冷清?』
若琳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她听懂了。季长老要的,是她这个人。
若琳猛地站起身,声音发着紧:『季长老!我……我是来替学生说名额的事……您、您怎么能……』
季长老也不急,只慢悠悠地说:『若琳导师,你急什么。我又没逼你。你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以转身就走——只是那几个孩子的名额,明年开春,怕是要另说了。尤其是那个萧炎。那孩子我看着,是个有出息的,若是生生卡在名额上,蹉跎一年……可惜了。』
若琳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她想着萧炎,想着那个礼貌疏离、眼里藏着沉静的少年。
她又想着班上那几个孩子,想着他们每日练功到深夜的模样,想着他们喊她“若琳老师”时亮晶晶的眼睛。
若琳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若琳教了十二年书,这些年却一直没想过男女之事。
她不是没有追求者,可她都婉拒了——她总说,自己带学生就够了,不想那些事。
她活了三十岁,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把一腔心思都扑在了学生身上。
可如今,为了那几个孩子……
若琳闭上眼,声音又哑又轻:『……季长老,您说话,算话么?』
季长老笑了:『若琳导师,我季某人在学院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你今夜来我书房,明日那名额的事,我替你把话递上去。』
若琳的眼睫颤了颤。她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低的:『那……萧炎的。萧炎那孩子的名额,您要替我……替我定下。他明年,一定要进内院。』
季长老看了若琳一眼,笑了:『萧炎。你就这么疼那孩子?行。只要你今夜来了,那孩子的名额,我记在心上。』
若琳垂下眼,声音更低了:『……好。今夜戌时,我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书房的。她只知道,自己走到走廊尽头时,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头晕目眩压下去。
她站在廊下,看着内院那片肃穆的殿宇,忽然觉得荒唐——她若琳教了十二年书,干干净净地做了十二年的先生,教导学生要走正路、要堂堂正正做人。
可她自己,却要为了那几个孩子的名额,把自己送到一个长老的案上去。
她想着自己平日里跟学生说的那些话,想着自己今后若还有脸站在讲台上,替学生们理衣领、讲道理……她想着想着,眼眶又红了。
可她还是想起了萧炎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了班上那几个孩子练功到深夜的模样。
若琳抬手,把眼角的湿意擦了,理了理鬓发,一步一步,走回外院。
当夜,若琳换了身干净的素裙,没有用晚膳,独自一人,往内院走。
出门前,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里的女子眉眼温婉,身段丰腴,还带着书香里养出来的那股子端方气。
若琳抬手,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又放下,忽然想——过了今夜,自己还端得起这副端方的模样么?
她在屋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色都移了一寸。
她想着一走了之,想着大不了那几个孩子晚一年进内院,想着自己这三十年清清白白的身子,凭什么要……
可她又想着,萧炎那孩子,若是生生卡在名额上蹉跎一年……她想着想着,终究还是咬着唇,推开了门。
月色下,若琳走在去内院的路上。
路过演武场时,她远远看见一道身影还在灯下练功——是萧炎。
那少年一身短打,正对着一根木桩反复出掌,掌风一下一下打在桩上,发出闷响。
他练得专注,额头沁着汗,连有人经过都没察觉。
若琳站在树影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这少年白日里在课堂上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自己替他理衣领时他退开半步的拘谨,想起明日自己还要站在讲台上,替这群孩子讲课、理衣领、叮嘱他们天凉添衣。
她想着,这孩子的名额,她要替他争下来。用什么换,都行。
若琳收回目光,拢了拢鬓发,一步一步,继续往内院走。她走得慢,却稳,像是赴一场早就想清楚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