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说让我谢谢王奶奶——前几天在井边帮我的就是您吧。”念念把红薯递过去,“这是我爸爸煮的,给您尝尝。”
两个红薯。
在一九六四年的冬天,对於顾砚秋那种家底的人来说,两个红薯不是礼物,是口粮。
王大娘接过红薯,鼻子一酸。
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个水煮鸡蛋和半块用油纸包著的煮红薯。
不——不是红薯——是烤红薯。灶膛里烤出来的,外皮焦脆,掰开来里面是流蜜似的金红色。
“吃。”
王大娘把烤红薯塞到念念手里。
念念捧著烤红薯,没有马上吃。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掰成了两半——一半递迴给王大娘。
“王奶奶也吃。”
王大娘的眼眶红了。
她活了五十多年,儿子在县城当工人一年回来一次,老伴死了十年了,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个四岁半的丫头——蹲在她的院子里,把半块烤红薯递到她面前,黑亮亮的眼睛看著她。
“你这孩子——”王大娘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懂事呢。”
念念咬了一口烤红薯。
甜的。
比红糖甜。
她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王奶奶,您家院子里的柴劈得不整齐——我来帮您码好吧。”
王大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码个啥码——你那小胳膊能搬动柴?”
“能的。我在外婆家的时候就干过。”
念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王大娘听出来了。
外婆家。
那个把她卖进棺材的外婆家。
三岁的孩子就在搬柴、劈柴、干活。
王大娘的笑意收了。
她把念念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摸著她那头又枯又黄的头髮。
“不用。你坐著吃。啥都不用干。”
念念靠在王大娘怀里。
她闻到了一种味道——皂角、棉布、灶火——跟妈妈身上的味道有一点点像。
只有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够了。
——
从王大娘家开始,念念的“拜年路线”在三天之內覆盖了半个村子。
她不是挨家挨户地去——她有选择。
年纪大的、心善的、在村里说得上话的——去。
嘴碎的、跟孙秀芬走得近的——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