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添了这对孩儿,他竟再未能安稳睡过一日拔步床,夜夜蜷在卧房新加的一张软榻上。
偶得“恩典”上床歇息,想与月疏亲近些,她却处处设防——这儿不许碰,那儿不准摸,生怕他一动便惊散了那点珍贵的奶水。
想他堂堂一国宰相,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竟被这小女子拿捏得动弹不得。
沈月疏见他一副可怜模样,纵有再多埋怨也只得化作一声轻叹,柔声道:
“既如此,明日开始,夜里给孩儿喂牛乳,白日仍用母乳,可好?”
卓鹤卿闻言,眼中顿时漾开笑意:
“我原也是这般打算的。既然说定了,不若今夜就将孩子交给嬷嬷,容我在这拔步**歇一宿?日日蜷在软榻上,这腰实在受不住了。”
说着便要起身去唤嬷嬷。
“明日再说。”
沈月疏轻扯他的衣袖,“今夜且再去睡睡那软榻,免得往后想睡了却睡不着,倒要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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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和煦,金色的阳光如缕缕金线,穿过新绿的柳梢,将郊野的阡陌与碧草都织入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沈月疏与卓鹤卿并肩自牧场而出。
此番是为挑选奶牛而来。
卓府虽已有两头,奈何沈月疏总嫌其乳质清薄,定要再择良畜。
此事本已交由从流打理,偏她放心不下,执意亲往。
她既来之,卓鹤卿自然相随。
方才一个多时辰,沈月疏细细相看,终是选定了三头形貌俊健、乳源充沛的奶牛,这才心满意足。
“堂堂一国丞相,竟亲至牧场挑选奶牛,”卓鹤卿轻握她的柔荑,于掌心画了个圈,“传将出去,怕要贻笑大方。”
沈月疏眼波流转,浅笑盈盈:
“这三头奶牛可是你一双儿女的‘衣食父母’。敢问相国,为儿女择定衣食父母,很丢人么?”
卓鹤卿一时语塞——理虽不糙,这话着实糙了些。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不远处宁修年驻足而立,目光相接处,他缓步上前,执礼相见。
一番寒暄过后,三人各自别过。
原来宁修年此行,亦是为挑选奶牛而来。
自程国公府事发,程怀悦本在株连之列,幸得圣上念及宁父有功,特旨赦免。
奈何程怀悦生性刚烈,不肯独活,竟在父母兄弟问斩那日,撞死于刑场之上。
宁修年自此再未续弦纳妾,前些时日过继了一子,欲悉心抚育,以承门户。
这着实出乎沈月疏的意料。
原以为程怀悦当年以计强嫁,后又招摇过市,纵使后来二人重修旧好,那情分想必也薄如纸。
孰料,他一片真心,深似沧海。
二人默然前行,山径蜿蜒,再上数百步,便是程怀瑾长眠之处。
“去看看吧。”卓鹤卿道。
“好,我们一同去。”沈月疏微微颔首。
年年岁岁,沈月疏总要来这墓前几回——
清明微雨,是他的忌辰;秋深叶落,是他的生辰;有时两人途径附近,她也会过来,在那碑前静静立上一会儿。
以往每一次,卓鹤卿总停在五丈之外,负手等候,容她与地下故人独叙。
他只道她必有万千言语,却不知,她每回开口,都只是那同样的六个字:“程公子,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