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东吐出了一个无比复杂,无比唬人,也无比专业的名词。
这个名词出现的瞬间,苏晴那张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无法掩饰的错愕。
“什么?”
“很简单。”
李向东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的声音平静,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逻辑力量。
“我把自己关在那间资料室里,不是在整理废纸。”
“我是在进行数据考古。”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步,海量数据采集与关联。”
“我翻阅了‘903’项目立项以来,所有能找到的,被你们当成垃圾丢弃的资料。会议记录的草稿,被废弃的技术路线图,工程师的个人笔记,甚至是一线工人的生产日志和设备维修单。”
“我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信息,按照时间线,全部重新排列,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动态的数据库模型。”
苏晴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光是这第一步的工作量,就已超出她的想象。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在几天之内完成的任务。
“第二步,非理性行为标记。”
李向东的声音,将她引入更深的迷宫。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人在不同的情绪状态下,留下的笔迹,是完全不同的。”
“一个工程师在与同事激烈争吵后写下的技术参数,他下笔的力度,会比平时重零点零几毫米。一个技术员在实验失败后填写的报告,字迹会更潦草,甚至会出现一些情绪化用词,比如‘该死的’、‘又失败了’。”
“我将这些,全部定义为非理性行为标记点。通过对笔迹压力、字迹倾斜度、用词习惯的分析,我可以反推出记录者当时的情绪状态。”
“是愤怒,是沮丧,是犹豫,还是自信?”
“这,就是工业心理学的部分。”
苏晴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前倾。
她那双眼睛里,属于科学家的审慎与怀疑,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好奇心所取代。
李向东看她的反应,知道鱼儿已经上钩。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交叉验证与逻辑反推。”
“我将这些标记点,与我建立的数据库模型进行交叉比对。”
“我发现,在项目进行到某个关键节点时,‘愤怒’和‘固执’的标记点,出现了爆发式的增长。而这些标记点,全部指向了同一次会议——关于是否废除‘瀑布式冷却系统’的决策会议。”
“我调出杨卫国师傅当年的生产日志,他的字迹,在那段时间,充满了愤怒与不甘。我又找到了钱振华当年签署的命令文件,他的签名,笔迹开始时有停顿,代表着内心的矛盾和犹豫,而后面的笔迹力度几乎划破纸背,透露出下定决心后的果决。”
“所以,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李向东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笃定。
“废除‘瀑布式冷却系统’,换上那套所谓的标准化流程,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决策。”
“当一个错误的决策,是由非理性的原因导致时,那么它所产生的一切后果,必然是灾难性的。”
“顺着这条逻辑链,我反推出,那套被废除的土办法,一定隐藏着被权威所掩盖的,真正的真理。”
“于是,我将所有问题钢材的生产日期,与这套新流程的启用日期进行比对。结果,完美吻合。”
“这就是全部的推导过程。”
“没有直觉,也没有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