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里干什么?
怀旧吗?
李向东却像是没看见周围那些狰狞的废铁。
他径直,朝着仓库最深处,最阴暗的那个角落走去。
那里,一个庞然大物被一块巨大的,军绿色的厚油布盖着,与周围那些傻大黑粗的苏式设备,格格不入。
即便隔着油布,也能看出它那流畅的,充满精密感的轮廓。
“把它掀开。”
李向东停下脚步。
两个工人上前,抓住油布的边角,猛地向后一扯!
刺啦——!
油布滑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不是机器。
那是一件被蒙尘的,完美的工业艺术品。
通体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充满了冷峻的,来自西方的设计美感。封闭式的加工仓,巨大的钢化玻璃观察窗,以及那个布满了无数按钮和指示灯的,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独立操作台。
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来自更高等文明的异乡客,孤独地,骄傲地,与周围这片废铁坟场对峙着。
“是它啊……”
秦振国看着那台机器,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惋惜、不甘和自嘲的神情。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那冰冷的,没有一丝锈迹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抚过。
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永远无法拥有的珍宝。
“德玛吉,DMU-70五轴联动加工中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叹息。
“七年前,我们厂所有的外汇额度,都砸在了它身上。从西德运回来的时候,光是给它建这个恒温恒湿的地基,就花了三十万。”
“我们都管它叫‘争气机’。”
秦振国的声音越来越低,那股子属于“秦老虎”的霸气,在面对这台机器时,**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老工程师最纯粹的,无力的遗憾。
“可它太争气了,争气到我们这群土包子,根本就配不上它。”
“全德文的操作界面,几尺厚的全英文说明书,光是那套编程语言,就跟天书一样。”
“我们请了翻译,组织了厂里最聪明的技术员去啃,啃了整整一年,连开机都没学会。”
“后来,京城也派了专家来,折腾了两个月,最后摇着头走了。”
“他说,这东西,没有经过原厂培训,没有配套的软件和工程师,在中国,它就是一堆废铁。”
他收回手,自嘲地笑了笑。
“从那以后,它就一直在这儿待着了。”
“一个我们花了全部身家请回来的,最昂贵的摆设。”
“是我们132厂的耻辱柱。”
秦振国的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工程师的心口。
他们看着那台近在咫尺的,代表着世界最高工业水平的神机,眼神里,却只有深深的无力和屈辱。
是啊。
最先进的武器就在你手里,可你连保险都不会开。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憋屈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