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杜、仇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院中,李氏思儿心切,忙开口道:“哥儿怎生这般晚归?可曾受伤?为娘好生担心。”
二人正低头私语着进门,杜衡忽听李氏唤他,忙抬头道:“原是娘在此,倒叫娘担心了。您且先回屋歇着,我与小白尚有公事要交代。”
李氏拭了拭眼角,连声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仇默见李氏立于檐下,忙拱手道:“大娘,小白给您请安了。”
李氏见他行礼,忙道:“原是默哥儿,看天色怕已是戌时末了,你二人可曾用过饭?”
杜衡道:“方才从衙门出来,还未曾用饭。”
李氏闻言也不多语,只道:“娘这便去灶上做。”说罢转身往厨下去了。
待李氏走后,二人移步至后院角落,将早先藏在后院角落的五口银坛,悉数挪进厢房。点起灯来,揭了坛口泥封,满室银光晃眼。
仇默道:“哥儿,数实了。五口坛子,统共肆仟伍佰两上下,怕是只多不少。”
杜衡望着一锭锭码得齐整的官银,心中涌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仇默见他半晌不言语,只当他是见了银子怔了,便轻唤两声:“哥儿?”
杜衡回过神,指尖叩了叩银锭冰凉的边缘,沉声道:“小白,取纸笔来,我说你记,一笔一笔都算清楚。”
仇默应了声,转身从厢房案头取过纸笔,就着灯影磨得墨浓,提笔等候。
“头一笔,贰仟两,单独封箱存着。”杜衡缓缓道:“是给香满楼如仙姑娘备的。前番教匪作乱,我与她有过照拂之谊。我年纪也到了,有意赎她出来,先把钱备妥。”
仇默笔尖一顿,抬眼道:“贰仟两,够?那老鸨的口,素来紧。”
杜衡指尖拨得银锭轻响,道:“无妨,我早已与那鸨娘谈妥。眼下案子紧,风头不对,赎身的事不急,先把钱存稳当。”
仇默点点头,落笔重重记下。
“第二笔,伍佰两,明日交与宋叔,入卫所公账。”杜衡接着道:“这回夜战出力弟兄的犒赏,所里的杂支,都从里头出,先垫着,等县衙恩赏下来再归账。”
“第三笔,马家肆佰两、王家三佰两,明日跟着抚恤名册一并发下去。”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道:“人死为大,不能让孤儿寡妇等着朝廷拨款。壹文不走私手,明明白白发下去,也替我把军心稳住。”
“第四笔,剩壹仟两,入自家的账。”杜衡道:“旧宅子要赎回来,前头铺面也得盘回来,娘手里也该存几个活钱傍身。”
最后他抬眼看向仇默:“还有你,三佰两,另封一边。”
仇默闻言,登时垂手退了半步,正色道:“哥儿,小的不要。”
“不要?”杜衡抬眼看他。
“当年老太爷在黄河边救了我性命,打那时起,我这条命就是杜家的。能跟着哥儿出生入死,活到今日,这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银子,小的绝不能拿。”仇默说得斩钉截铁,头也垂得低。
杜衡沉默片刻,淡淡道:“正因你记着这条命,这三佰两才更该拿着。我爹救你,是杜家的义,今日分你,是你拿命拼来的赏。这是两桩事,分开来记。你跟着我刀头舔血,总不能让你空着手。”
仇默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没再推辞,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仇默略一沉吟,低声道:“哥儿,还有一事。白日里你当着众人说,抚恤从所里公账支垫。如今这笔钱是暗里来的,明日就发下去,弟兄们会不会疑钱的来路?再者,原说等县衙恩赏下来再兑现,这隔日就发,会不会太急?”
杜衡抬眼瞥他一眼,淡淡道:“你糊涂。公账支垫,是说与众人听的场面话。衙署历年积下的公项闲银有多少,底下人哪里知道?对外只说动了陈年积存的公项,先垫后销,谁会去查账?宋叔管着账,自然会把流水做平。”
顿了顿又道:“至于发得快,刚打完仗,血还热着,趁热发抚恤,发犒赏,人心才攥得牢。等衙门的恩赏磨磨蹭蹭下来,人心都凉了,还顶什么用?这就叫私垫公归,账面上半点毛病没有。只你我知道根底,不可对外声张。”
仇默恍然,拱手应道:“是,小的明白了。”
满院寂静,只听得院墙外秋虫声声,衬得这夜半私语,格外沉实。
正是:
分银且罢夜将阑,恩在黄河义在山。
一锭雪花银有价,一条命债本无还。
次日辰牌时分,宋连升早遵杜衡将令,将马家肆佰两、王家三佰两恤银,连同众军汉的犒赏,都以卫所公账支垫的名目,一总发下去。
白镪当面交割,分厘不爽。
满营军汉并两家老小,无不感念杜旗尉体恤。
衙署陈年积余的说法,也没人生出半分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