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不但没停,反而掉得更凶了:“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能挣——”
“你拿着吧。算我替我爸妈给你赔个不是。”庞大国把钱往她那边推了推,站起来想走。
钱金凤哭得更大声了,把脸重新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庞大国彻底慌了,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急得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婶子你别哭了——我真不是故意把你惹哭的——我在部队待了两年,从来没人教过我怎么哄人——你别哭了行不行,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他越说越离谱,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想给她倒杯水,发现缸子是空的。
他把缸子搁回桌上,丢下一句“婶子我先走了,钱你留着,不够我下回再给你带”,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差点绊在门槛上摔一跤,赶紧扶住门框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阳光正好,他靠在墙根底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花猫还蹲在原来的地方舔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继续舔。
他拿手背蹭了蹭自己发烫的脸颊,心想这算怎么回事——他是来替他妈出气的,结果倒好,出气出到自己脸上来了。
回家怎么跟他妈交代呢。
他在巷子里站了好一阵子,把夹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最后还是迈开步子往家走去。
他决定先不跟他妈提这五十块钱的事,也不提钱金凤哭成什么样。
就说去了,见了,把话说清楚了。
她以后不会再找我爸了。
其他的,等他先把这团乱麻理清楚了再说。
钱金凤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看着庞大国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又站了片刻,确认他不会折回来,才轻轻把院门闩上。
她转过身靠在门板上,拿围裙角擦了擦眼角还没干的泪痕,然后慢慢绽开一个无声的笑容。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想跟我斗。
今天这愣头青一敲门她就知道是来问罪的,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正义凛然,是非分明,以为自己手里攥着真理。
她哭几声,掉几滴眼泪,把排骨的事添点油加点醋,再把自己被辞退的事说得惨一点,他就信了。
不但信了,还从兜里往外掏钱。
她低头看了看枕头底下那五十块钱,拿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票子边角,心想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不拿白不拿。
她把那五十块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然后折好了放进那个装钱的铁盒子里,又把铁盒子重新塞回床板底下。
推开灶房的门,灶台上那半锅白菜汤已经凉透了,她端起锅搁在炉子上重新点火。
火苗窜起来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跟刚才在堂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妈以前在村里骂她,说你这张脸天生就会骗人。
她从来不在乎——这世道,谁还没几张脸呢。
冯小婉的脸是刀子嘴豆腐心,庞胖子的脸是有贼心没贼胆,刚才那愣头青的脸是当了两年兵还以为自己能镇住全世界。
而她钱金凤的脸,是这三十年苦日子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想哭就哭,想收就收。
锅里的白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舀了一勺盐撒进去搅了搅,心想等那愣头青下个月去了隔壁县,庞胖子该来还是得来。
冯小婉以为自己多了个儿子当靠山,可她那儿子连五十块钱都管不住,还能管住他爹的腿。
她把热好的白菜汤端到方桌上坐下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嘴角浮上来一个极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