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子灌了口凉水,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领口。
拿袖子一抹嘴,靠在灶台边上,闭上了眼睛。
庞大国推门时那个表情,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里慢慢割着。
他不是愤怒,不是憎恨,是被自己最信的人捅了一刀以后那种不知道为什么疼的表情。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宁愿他冲进来骂她、打她。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端着搪瓷缸子走回里屋,把被褥叠好搁在炕角,把那个小伙子留下的汗渍用湿毛巾擦了擦,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头那棵歪脖子枣树。
过了今天,庞大国再也不会来这条巷子了。
嗓子里堵着什么,想哭又哭不出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为了他好。
一遍一遍地说,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可他最后那个表情,她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庞大国骑着自行车回到家,车往墙根一靠,推开饭店的门。
冯小婉正往桌上端菜,看见他脸色不对,盘子放下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又跟人吵架了。
庞大国没答话,径直走到楼梯口才回过头来——“我要提前去县里报到,明天就走。”,“明天?不是说下个月吗?怎么忽然就要走?”冯小婉追到楼梯口。
“都不是。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早点去熟悉熟悉环境。”庞大国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冯小婉扭头看向灶房,庞胖子正蹲在灶台前刷锅,手里的丝瓜瓤停在水里,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她压低声音问他怎么回事,大国怎么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庞胖子把丝瓜瓤往锅里一扔,拿围裙擦着手,含含糊糊地说他哪知道,大概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
冯小婉一把拽住他的围裙带子,说你少跟我装糊涂,昨天大国跟你出去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女人了。
庞胖子赶紧摆手说没有没有,他哪敢,上回大国都跟他说清楚了。
冯小婉盯着他那张油光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松开围裙转身上楼去了。
庞大国把自己那间小卧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从柜子里翻出行李袋,把军被叠好了压进去,又把几件换洗衣服从抽屉里拽出来胡乱塞进去。
他一边叠衣服一边咬着牙,叠了两件又停下来,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继续叠。
门上响了两声,庞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国,是爸,开开门。”
庞大国把行李袋拉链拉上,走过去开了门。
庞胖子侧着身子挤进来,把门轻轻掩上,站在门口搓着手,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他明天就走了,钱金凤那边怎么办。
庞大国背对着他,把行李袋搁在椅子上使劲压了压,说不管了。
庞胖子又问了一遍不管了?
庞大国猛地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又低又哑:“她就是个婊子!以后别提她!我明天就走,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庞胖子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板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那双瞪得通红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轻轻拉开门,侧着身子出去了。
庞大国站在屋子中间,行李袋敞着口搁在椅子上,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伸手把墙上那张篮球明星海报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然后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关着的灯,眼角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滑下来,他拿手背狠狠蹭了一把,心想到了县里从头开始,把那个女人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