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晋大地,该何去何从?
“夫人,带孩子们去南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告诉孩子们,爹是太原知府,太原在爹就在。”
转身往外走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穿过喧闹街巷,百姓们见了他的仪仗都慌忙拦路,哭喊着:“使君公北边能守住吗?我一家老小该咋办啊。”
他勒住马缰想说些安抚话,可发现喉咙被堵住了。
街角酒肆里商人们围着一个从北方逃来的货郎,听他讲金人如何屠城,义胜军如何引路,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当即拍板:“连夜走,去汴梁!就是卖房卖地也得把家眷送过黄河。”
北方待不得了。
童贯府邸在太原城最阔气地段,府邸内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忙碌。
门房见是张孝纯,不敢拦,只是低声道:“使君,郡王正在收拾行装…”
“收拾行装?”张孝纯心头一沉,推门便闯了进去。
正厅里,仆役往锦盒里装玉器,扛着箱笼往马车上搬,几个姬妾打扮的女子抹着眼泪,童贯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紫袍腰间挂金鱼袋,那是六月刚封的广阳郡王仪仗。
身为宦官能够封王,直追在安史之乱中拥立唐肃宗李亨有功的李辅国。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堆着惯常笑容,只是眼底藏不住慌乱。
“永锡来了,”童贯捻着胡须,语气轻松,“何事这么急?”
“郡王!”
张孝纯拱了拱手,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朔州、武州、代州接连陷落,雁门关已破,金军离忻州只有百里,你身为河东河北宣抚使总揽北方军务,如今不整军备战却在收拾行装,是何道理?”
童贯笑容僵了僵,随即打了个哈哈:“永锡稍安,老夫这几日偶感风寒腿脚不便,正想回汴梁调养几日,防务之事有永锡在,老夫放心。”
“放心?”
张孝纯往前踏了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郡王可知城内百姓惶惶不安?可知禁军士兵饿着肚子守城?王爷家中钱财堆成了山,军中欠饷多日,为何不肯发下去充作军饷?
你让义胜军守关隘,可对他们通敌传闻视而不见,眼看北面防线全垮了就指望忻州能顶一阵,你若南逃,军心民心必乱,太原旦夕可破。”
童贯脸色沉了,拂袖道:“永锡此言差矣,老夫是朝廷重臣身系天下安危,岂能困于一城?太原有你主持足够了。”
他指墙上舆图,“再说,金军不过是小股骚扰,待老夫回汴梁请官家调兵,定能将他们赶回去。”
“我来主持?”
“郡王可知那些义胜军是如何养肥的?是你和谭稹力排众议要招降他们,给他们比禁军还厚的粮饷,纵容他们在朔州代州作威作福,宇文虚中早说过‘义胜军不可靠’,你听了吗?如今他们反戈一击,北边防线全垮了,你倒要走了?”
咆哮声越高,震得梁上雪簌簌往下掉:“忻州一破,石岭关便是最后一道坎。那关隘上义胜军也不少,你让我怎么守?”
童贯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涨红脸:“放肆!老夫是朝廷所封郡王,轮得到你教训?太原守不住,自有国法处置!”
他猛地一甩袖子,“来人,备轿!”
张孝纯盯着他,倒觉得眼前这张脸无比陌生。这就是那个自称“收复燕云”的功臣?那个被官家封为王的童大帅?
他张了张嘴想说“忻州贺权素无战心”,“石岭关义胜军蠢蠢欲动”,“再调兵就来不及了”,可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走出童贯府邸时暮色已浓,谯楼上传来悠长鼓声,一下又一下,敲在逃亡者心上。
寒风卷着雪籽打在脸冰冷刺骨,他抬头望向北方忻州方向,应该还亮着灯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