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酒肉,看着那些醉醺醺的将官,他们有的搂着歌姬,趴在案上打鼾,还有的还在互相划拳,哪里有半点军人的样子?炭火下梁方平那张被酒色泡得浮肿的脸充斥军帐。
韩世忠骤然觉得嘴里发苦,他想起两年前在燕山府,亲眼见金人的铁骑兵临城下,将辽人打得溃不成军,那马蹄声能震碎地皮,那箭雨能把守军射成漏壶。
“节帅,金人不是贼寇,他们。。。”
“滚出去!”
“你个泼韩五何等扰人,若不是咱家提携你,你现在有这个官身吗?倒是敢三番五次来教训咱家!岂有此理!”
梁方平终于恼了,抓起个酒壶就往韩世忠脚下砸,陶片溅起的酒液溅了韩世忠一靴子,“再啰嗦,咱家让你去看马厩!”
“末将告辞!”
“滚!”
“哼!”韩世忠猛地转身,帐帘被他掀得猎猎作响。
雪花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北岸的方向。夜色里,那座浮桥静静趴在黄河上,等着吞噬即将到来的一切。
除夕这天,浚州城里竟一片欢腾。
或许是梁方平的“镇定”感染了众人,士兵们杀猪宰羊,官宦们互相送礼,连百姓都觉得“有四万禁军在此,定能守住黄河”。
梁方平的帅帐里再次摆起宴席,这次连附近州县的官员都来了,贺礼堆得像座小山,丝竹声、笑声、劝酒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韩世忠没去,他带着自己的亲兵,在北岸的桥头发了一天的呆。
雪越下越大,把桥板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望着河面,冰碴子在水流里翻滚,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傍晚时,有个哨探连滚带爬地回来,嗓子都喊劈了:“韩五哥!金军先锋到了相州(安阳)!离这儿只有五十里!”韩世忠猛地站起身,往南岸望去。
帅帐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丝竹声。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跟我来!”
三十个亲兵跟着他冲向帅帐,马蹄踏在雪地上,像敲着催命的鼓。
可等他们冲到帐外,却被梁方平的亲卫拦住了。
“韩五,太尉说了,谁也不准打扰他守岁!”
帐内传来梁方平醉醺醺的笑声:“唱!再唱一曲《霓裳羽衣》!咱家要让金人听听,大宋的歌舞有多好听!”
韩世忠勒住马,望着那扇紧闭的帐帘,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北风卷着雪沫子,灌进他的甲胄,冻得骨头缝都疼。
他知道,这道黄河,怕是守不住了。
。。。
宣和七年年尾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急。
朝廷决定将军务以滑州为界,以东属何灌,负责守浚州(黎阳浚县)白马津;以西属宇文虚中,负责守河阳孟津及洛阳诸陵;四万禁军与马军司骑兵交付梁方平与何灌共同指挥。
十二月二十六日,东京汴梁的朱雀大街上,红灯笼还在风中摇晃,可百姓们脸上的年味,早已被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搅得七零八落。
“那是…兵?”百姓们指着街那头的队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也能称之为兵吗?
只见一群“骑兵”正歪歪扭扭地挪过来,死死抱着马脖子,脸贴在马鬃上,像只受惊的猴子;两条腿在马腹两侧乱蹬,缰绳被拽得像根绷紧的弦,嘴里“吁吁”地喊着,却连马的方向都控不住。
最狼狈的是个矮胖士兵,不知怎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脚还挂在马镫里,被马拖着在结冰的路面上打了好几个滚,袄子磨破沾满了污泥和雪粒,活像个被拖脏的破布娃娃。
给汴梁百姓献了个宝,拜个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