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似听见九天之外传来仙乐,叮叮咚咚,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他托在中央,往更高、更暖的地方去。
眼前的云雾散开,露出琉璃般的天宫,南天门的金钉在阳光下闪,无数仙娥捧着玉盘走来,盘里盛的,竟都是美人此刻的笑靥。
自己真的成了仙,脱去了这副烦恼缠身的凡胎,化作了云端的一缕风,一朵云,再无牵绊。
帐外的风雪还在吼,金人的号角也隐约传来,可这些都成了很远的事,远得像上辈子的尘埃。
此刻他只知,怀里的温软是阆苑的春,唇间的甜香是蟠桃的蜜,这片刻的极乐,便胜却人间千万年。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唇边却挂着笑。
他是真仙君,在九霄云外游了一遭,终于倦了,便枕着云,靠着霞,在仙娥们的簇拥里,沉沉睡去。
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偶尔夹杂着远处模糊的呐喊,像极了梦中那些不甘的英魂在哭。
他全然忘了,五代十国的乱局里,后晋末帝石重贵如何因狂妄失政、拒纳忠言,最终被契丹铁骑攻破都城,全家被俘押往黄龙府,一路受尽屈辱。
那些史官曾反复奏请他研读的“亡国之鉴”,此刻在他脑中连半点轮廓都无,仿佛石重贵的悲剧从未存在过,“亡国”二字永远与他这“道君皇帝”无关。
他忘了太祖立国的艰难。
赵匡胤当年在陈桥驿被将士黄袍加身,那份在乱世中如履薄冰,小心经营的艰险。
他平定李重进的叛乱,杯酒释兵权时对老部下的温和与警惕,制定“强干弱枝”国策时的深思熟虑,哪一步不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
曾在太庙立下“不杀进言者”的祖训,也曾告诫子孙“守江山比打江山更难”,这些祖训被刻在太庙的石碑上,赵佶登基时还曾亲自祭拜过。
他忘了太宗、真宗的挣扎。
太宗赵光义当年亲征幽州,中箭后坐着驴车仓皇逃窜,回来后还强撑着处理朝政,那份狼狈与不甘,曾被史官详细记录;
真宗赵恒在澶州城头,看着辽军的旗帜在城下飘扬,腿肚子都在打颤,却还是在寇准的催促下登上城楼,稳定了军心。
他更忘了大宋百年间的征战与挫败。
仁宗朝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战,宋军在西夏铁骑下损兵折将,苦心经营的西北防线险些崩溃。
他更忘了,仁宗朝那场震动朝野的“庆历新政”。
那场比熙宁变法更早、试图医治大宋“冗官、冗兵、冗费”沉疴的改革,那些关于“要不要变”“如何变”的激烈争辩,在他脑中早已成了消散的云烟。
那个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贤臣,如何在庆历三年以参知政事之职主持新政,如何怀揣“救民于水火、挽社稷于危局”的初心,推出《答手诏条陈十事》。
将“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十策摆在仁宗御案前,字字句句都指向大宋积贫积弱的病根。
范仲淹想要的从不是个人权势,而是“裁汰冗官以减国耗,轻徭薄赋以安民生”,是让大宋的官吏不再尸位素餐,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
他更忘了神宗朝搅动朝堂的“新旧党争”。
那场持续数十年、牵动无数名臣的变法之争,在他脑中早已烟消云散。
王安石如何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魄力推行新法,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税法如何试图扭转大宋积贫积弱的困局,却又因执行偏差、触动既得利益,引发朝野震动;
忘了司马光如何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由,率领旧党激烈反对,在《与王介甫书》中痛陈新法“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两人虽为挚友,却因变法理念形同水火;
苏轼在新旧两党间挣扎,早年反对新法的激进,后来也不满旧党全盘否定变法的保守,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在《赤壁赋》中写下“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慨叹。
那些关于“变法是否可行”“如何平衡利弊”的争论,曾是大宋朝堂的核心议题,可现在,“王安石”“司马光”“苏轼”这些名字,在他心中只剩“会写诗作画”的模糊印象,连“新法”“旧法”的区别,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过往。
这些“难”,这些“险”,前人故事往日种种,他全忘了。
他只知道皇帝就该享受,就该有画舫、有琴音、有美人,有世间一切的美好。
延福宫里,只有暖香,只有软语,只有赵佶越来越重的喘息,他又一次逃进了自己用脂粉和甜香筑成的仙境,把将倾的江山,把两百年的执念,都忘在了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