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木“啪”地拍在案上,灯花“噼啪”炸了一下,楼里瞬间静了,连角落搓手的声响都停了。
“话说开元二十九年(741年)的长安,”
尹常指尖轻轻点着手抄本,像在描摹当年的盛景,“东市西市的胡商,牵着骆驼从朱雀大街过,驼铃晃着波斯的琉璃、岭南的水果、西域的胡椒,连街头卖胡饼的摊子,都飘着异域的香;
宫里头,天子在大明宫梨园亲鼓《霓裳羽衣曲》,乐声能飘出宫门,惹得街旁百姓都停下脚听;就是寻常人家的子弟,赶上好年成,也能穿件细布衣裳,揣着几文铜钱去酒肆里喝两盏。”
他这话刚落,王阿爷叹了口气,手里的茶碗磕在案上,发出轻响。
尹常卖没看他,只接着往下说,声音里添了几分沉:“可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味。到了天宝年间,圣上宠上了杨娘娘,把她的兄长杨国忠擢了宰相。
那杨相爷掌了权,卖官鬻爵是常事,连边关的军饷都敢克扣;河南遭了灾,百姓饿死在路边,他却捂着不报,只知道在宫里陪着娘娘尝鲜荔枝,从岭南到长安,快马跑死了多少匹,只为让娘娘咬一口带露的甜。”
“白乐天先生写‘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列位知道这‘鼙鼓’有多响吗?”
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沉痛,指尖在案上比划着,“范阳(涿州)的安禄山,身为三镇节度使,拥兵二十万,一夜之间反了。
叛军一路拿下洛阳杀到潼关。
守关的哥舒翰老将军,都六十岁了,还拖着病体上城楼,他说‘潼关天险,只要死守,叛军必退’。
可京里的杨国忠却瞎指挥,逼着老将军出关迎战,老将军气愤道:‘此去必败’,可圣意难违啊!五万大军出关,就掉进叛军的埋伏,箭如雨下,马嘶人喊,血流成河,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三千!
潼关一破,长安就像没了门闩的院子,叛军说进就进。宫里的珍宝被抢,市坊的房子被烧,那些曾经卖琉璃的胡商,跑得比谁都快。”
楼门口进来一人,裤腿上沾着泥雪,听见“潼关一破”,脚步顿住了,悄悄找了个角落坐下。
“圣上这才慌了,”
尹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连夜带着贵妃娘娘、杨相爷,还有几千禁军,从长安逃了要去蜀地。走到马嵬坡,禁军停了,不走了。
将领们围着行宫说:‘要想往前走,就得斩了杨国忠,赐死杨贵妃!不然,我们不护驾!’”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贵妃在佛堂前缢死时,玄宗就站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可他能怎么办?禁军的刀都拔出来了,江山都快没了,哪还顾得上私情?
花钿掉在地上,翠翘滚进泥里,没人敢去捡,那些曾经为她奏的乐、为她送的荔枝,到最后,只换得一丈白绫。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都是这女人误国!”
角落里一人拍着桌子喊,声音里满是怒气,“若不是她迷惑玄宗,奸臣哪能专权?长安哪能丢?”
“该!”
“红颜祸水!若不是这娘们,皇帝怎会不理朝政?若不是杨国忠,怎会逼死哥舒翰?大唐的祸,都是这兄妹惹的!”
“非也,非也。”
这话刚落,坐在窗边的孟先生就摇了摇头,慢声道:“各位这话偏颇了。盛世时,玄宗赏美人、听曲子,没人说‘误国’;乱世了,倒把罪名推给女子,难道天子的昏聩、朝纲的败坏,都是女子的错?”
“盛世要美人点缀,乱世要美人背罪!”
“这是何道理?”
“胡说八道,你便是为妖妃推脱!”
“公道自在人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楼主老罗赶紧端着热茶过去劝:“别吵别吵,接着听故事。”
经此一吵,楼里气氛顿时热了些,刚才的压抑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