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贺”二字的尾音还绕在樊楼梁上,满座的喝彩声却像被寒风掐断,骤然静了——只有火苗在颤,映着满座人或僵或涩的脸,那股方才被诗词点燃的热意,竟瞬间被这句“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浇得凉了半截,只剩心口堵得发慌的别扭。
若是可以听声的话,便可听见大家的心碎了,碎了一地。
不管宋人再自夸文化怎么登峰造极,有多少文曲星,千古风流等等。。。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二楼雅座处,一白发老儒颤抖着放下酒盏,枯瘦的手指抓住栏杆,指节泛白:“四方来贺…自开元天宝后,中原何时有过这等盛景?”他声音沙哑,却像一把钝刀,割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众人皆知,老儒所言非虚。
大宋虽经济繁荣、文化鼎盛,但军事上却屡遭挫败:幽云十六州自石敬瑭割让后,始终未收回;
西夏李元昊称帝,宋军三败于好水川、定川寨、三川口,被迫签订“庆历和议”,岁赐绢银;交趾独立后,宋军两次征讨均无果而归;
高丽早年虽名义上称臣,却是为对抗辽国的入侵;
至于西域,自唐末战乱,归义军覆灭,大宋从未真正控制,所谓的“西域朝贡”,不过是商人冒充使者,带着香料、珠宝来汴京换取丝绸、茶叶,却被文人墨客吹嘘为“万国来朝”。
连向来不畏海难,多次派出遣唐使的日本也没与大宋建立正式外交使节,更别提什么遣宋使了,人家不屑来此学习交流,失去了对天朝的敬畏,两国只有民间生意往来。
老儒周延洪先垂下眼,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年轻时读《史记》,见汉武帝派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西域三十六国遣使来长安朝拜,那才是“四方来贺”;想起杜甫诗里“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唐气象,再低头想想如今的大宋。
幽云十六州丢了百年,西域的风沙没见过、长城的雪没摸过、辽东的大山没爬过。
每年还要给辽国送“岁币”,连使者去辽京,都要低着头称。
西域有个商队来汴京,带了些葡萄干、玉石,就非要史官写成“西域诸国遣使朝贡”,传出去时连他这老儒都觉得脸红。
这哪是朝贡?
人家明明是来做生意的,不过是朝廷想撑撑“天朝上国”的脸面罢了。
角落里,老将端着酒碗,浑浊的眼睛盯着桌面。他当年跟着种谔打西夏,在永乐城见过“尸堆成山”,也见过夏人使者笑骂大宋“缩头乌龟”、**夹书的呆子。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辽国使者来汴京时走御街过,两边的百姓都要低着头,连小孩都不准哭闹,这哪是“天朝上国”?
分明是“弟邦”!
此刻听见“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他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四方来贺…笑话啊,笑话,要是真能那样,俺们永乐城死的弟兄,也不算白死了…”
“千古大笑话!”
不知谁家先生叹道,“若论格式,它确实不合任何词牌,平仄也乱,可论心意…”
他指了指窗外,雪地里隐约能看见守城士兵的身影,“这‘百死报家国’,不就是眼下汴京百姓的心里话?”
他的弟子更是激动道:“管它合不合规矩!听着这歌,学生恨不得现在就提剑出城!这才是抗胡的好词句!”
张元干叹气:“什么《破阵子》!什么词牌格式!若真能‘四方来贺’,我宁愿提刀杀到幽州,把金人的脑袋砍下来当酒壶!”
有人摇头叹息,更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
他们何尝不知,这词虽不合词牌格式,却说出了他们心底最深的渴望:
不是自欺欺人的“朝贡”,不是靠钱财维持的“体面”,而是真真正正的“四方来贺”,像汉唐那样,让周边国家心甘情愿地臣服,让中原的威名传遍四海!
“诸位莫纠结格式!如今胡骑压境,我们要的是能振奋人心的话,不是合乎词牌的雅作!你听‘守土复开疆’,这不是我们每个大宋儿女的心愿吗?现在正是需要能够传唱开的佳作!”
苏玉娘望着满楼宾客,笑着将那张纸收好:“不管是雅是俗,能让诸位记着,便是好作品。”
话音刚落,楼外便传来守城士兵的号角声,与楼里的余韵交织在一起,竟似那“龙旗卷马长嘶”的歌声,真的飘向了黄河岸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