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正月初一的这个雪夜,这位年轻的皇帝,仍抱着“靖四海、康万民”的愿景,在御书房的烛火下,一笔一划地书写着挽救危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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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的晨雾,浓得像掺了冰碴的浆糊,贴在浚州(黎阳)北岸的黄河水面上,连浮桥的影子都裹得模模糊糊。
它是从河北平原南下,直抵汴京的必经之路,是汴京北面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谁控制了这座桥,谁就掌握了通往汴京的钥匙。
为了尽快夺下这座桥,东路军主帅斡离不立即派四太子兀术领主力精骑突袭。大批女真骑兵昼夜疾进,犹如旋风一般卷过一望无际的平原。
兀术勒住**的骏马,铁靴磕在马镫。他身后,百余名亲兵列成尖阵,札甲上的霜花被晨风扫得簌簌落,却没一个人敢松劲。
郭药师刚从前面回来,脸色古怪得像见了鬼。
“四太子,大好消息啊!”
郭药师催马凑过来,“那梁方平自到浚州,除了每日纵酒,连一次巡营都没有。手下将领求他派硬探去查探我军动向,他只说‘金人远着呢,慌什么’,今早还有士兵在河边钓鱼,说要‘尝尝黄河鲜’。”
“那中军营寨,连个哨探都没有!我刚才绕着营边跑了半圈,就见俩宋兵靠在树底下打盹,枪杆都快朽成柴了!”
兀术眯起眼:“你诓我?再松懈,也是守黄河天险的兵,能连哨探都不派?”
他一夹马腹带着亲卫,马蹄裹了麻布,悄没声地往宋营摸去。
没走三里地,先听见了人声,不是练兵的呐喊,是猜拳行令的热闹。
兀术躲在一棵枯榆后面,扒开雾帘往里瞅,只见宋营的军帐分布在黄河北岸,歪歪扭扭,有的门帘耷拉着,有的干脆没支起来,帆布上还沾着泥点子。
一帮宋军士兵围着个破陶罐赌铜钱,喊得脸红脖子粗;更远处,中军大帐的帘子里飘出丝竹声,隐约能看见粉裙影子晃悠,还夹着笑骂。
这哪里是守天险的军营?分明是寻欢作乐的酒肆!
“这是…军营?还是赶集?”身边的亲卫看呆了眼。
以前辽人就对女真进行经济封锁,要求他们的货物只能卖给契丹,所以只有在规定的集市交易日才能见到热闹,他还以为前方在赶大集。
兀术没动,目光扫向黄河浮桥,那桥用巨缆拴着,木板铺得整整齐齐,桥头上连个看守的士兵都没有。
“回去!”
兀术勒转马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诧异。
回到金军阵前,他劈头就问郭药师:“那梁方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宋廷疯了,派这么个人守黄河?”
郭药师苦笑着摇头,又赶紧解释:“回禀四太子,这梁方平不是武将,是个宦官,呃,就是宫里伺候皇帝的,天天跟在皇帝身边端茶递水、说好听的,没了下面那东西,连马都骑不利索,哪懂打仗?”
“他觉得我军不会这么快打来,不如每天喝酒快活。”
他怕兀术还是不懂,又补了句大白话:“就跟你身边那些喂鸟的小奴似的,只会哄主子开心,真见了刀枪,腿都能吓软!”
“哈哈哈哈!”
兀术皱眉:“他真不知道我大军南下?”
郭药师耸耸肩:“知道又如何?他是个酒囊饭袋,连哨骑都懒得派,要是没亲眼见,谁能想到北岸宋军竟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
兀术听完,放声大笑,笑得马都刨了刨蹄子,甲片碰撞的声音在雾里炸开,“南人果然是异类!用阉人守黄河天险?”
猛安挞不野笑道:“四太子你是没见到他们那可笑的作为。”
他指着宋营方向,笑声里满是鄙夷,“南人软羊穿得柔柔弱弱,手里捧着书,**夹着笔,见了大金勇士跑得比兔子还快!上次在燕山,我就见个宋官,马还没跑几步就从马上摔下来,抱着我的腿哭着求饶,说要把家产妻女都给我,只求留条命!”
旁边的女真将领也跟着笑。
赤盏晖舔了舔嘴唇:“听说宋军最擅长逃跑,咱们追着他们屁股后面砍,比打猎还痛快!”
王伯龙更是兴奋地拍马鞍:“四太子,你就瞧好吧!我保证让这些玩意儿哭爹喊娘!”
兀术收了笑,可眼里的嘲讽更浓了:“我算看明白了,南人天天读那些破书,读得骨头都软了!男人活得跟娘们似的,说话细声细气,走路扭扭捏捏,遇见事只会躲,躲不过就跪!他们以为黄河是天险,派个阉人来就能挡住大金铁骑?真是笑话!”
他抬手抽出腰间的铁骨朵,指向浮桥,“传令下去,休整半个时辰,然后冲营!我倒要看看,这群软羊是会跳进黄河喂鱼,还是会跪在地上求咱饶命!”
郭药师曾是宋军将领,知道这支军队是除西军外少有的精锐,却被梁方平糟蹋成这样。
雾里宋营的丝竹声还在飘,这靖康年的正月,怕是要冷到骨头里了。
半个时辰后,雾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