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上手脚冰凉地攥着体温计。中午菜咸了都没尝出来。喝点姜汤发发汗,总比干坐着强。
这说法顺溜得很,我一点没卡壳。
水开了,姜块下去,辣气先上来,顺着鼻子往里钻。
我拿勺子搅了搅,火调小,红糖挖了两大勺进去,再搅。
锅里从清亮慢慢变成浑的琥珀色,沫子浮起来一层。
“鼓捣啥呢。”
嗓门从客厅一路到厨房。我回头,她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姜汤。”我说,“这天忽冷忽热的,喝点发发汗。”
她走进来两步,往锅里看了一眼,笑:“你这姜切得跟土豆块似的。”
“块大出味儿。”我说,“你懂啥。”
“我不懂。”她哼了一声,“我不懂谁教你和的馅儿。”
“和馅儿搁的是姜末。”我说,“姜末是姜末,姜块是姜块,两码事。”
她笑完没走。
她倚上门框,就倚在那儿看。看我用勺子撇沫,看我把火又拧小半格,看红糖化开,一锅水从浑熬到透亮。厨房里就剩咕嘟咕嘟的声。
搁平时她早把我扒拉开自己上了。今天她光动嘴。
“沫撇干净。”
“撇着呢。”
“火小了点。”
“小火出味儿。”
“哪儿学的。”
“看你熬绿豆汤看的。”
她不言语了,接着倚。
二十来分钟,她没回客厅,我也没撵她。灶上的热气把厨房熏得暖,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
汤好了,我关火,拿碗盛。先盛一碗,递过去。
“妈你先喝,趁热。”
她接碗的时候我撞进的画面是她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小臂压着家居服前襟的棉料,那一片软被胳膊压出一点弧度。
棉短袖的袖口松,小臂从袖口里出来,手腕细,腕子上一圈洗碗溅的水珠子。
两个呼吸。
我把眼睛掰回锅里,汤还在小火上温着,沫又起来薄薄一层,我拿勺子撇了。
她捧着碗吹。热气把她脸熏得眯起眼,吹两下,试探着喝一口,烫得嘶嘶的。
“行。”她说,“我儿子熬的,毒药也得喝。”
“毒不死。”我说,“顶多齁着。”
她捧着那碗,站在厨房门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头发早上那个松髻还没拆,几缕掉下来,她腾不出手,就着吹气的工夫拿下巴颏把头发往肩膀上撩了一下,没撩上去,算了。
拖鞋趿着,一只脚的脚跟从拖鞋底上抬起来,抵着鞋帮,又落回去,啪的一声轻响。
一碗喝完了。一口没剩。
碗底沉着两块姜,她拿筷子头拨拉出来,扔进嘴里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直吸气。辣。
“嘶——这姜还挺冲。”她说。
“剩下的姜还有一小块。”我说,“明天还能熬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