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前手机一震。
我擦了把汗拿起来,大鹏的转账到了,五百六,附言俩字带个标点:〈活儿不错。〉
我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回头请你撸串〉,发完想了想,又删了,沈阳封得比咱还严实,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就留了个抱拳。
屏幕扣在桌上,扣得挺轻。
这事不上饭桌。
六一的东西还吊在陈姐那头,里脊、酒、新垫子,一样没到货,一样不能漏。
钱在我微信里趴着,两千来块的老底,添上四百二,再添上五百六,妈不知道数,只知道她儿子在家画图挣了钱,挺好,能补贴家用。
窗外对面楼的窗户叫夕阳烧红了一排,一格一格的,跟谁家在对面点了一排灯笼似的。
她在客厅那头跟孙丽发语音,手机举在嘴边,笑骂声一阵一阵过来:“丽啊,你家老吴那烟藏米缸里,耗子都得笑话他……”
孙丽那边回了条长的,她点开外放,孙丽的大嗓门在客厅里淌:“华子你说我上辈子造啥孽了……”
两个四十几的女人,隔着半个城,隔着两道封控线,拿语音条过日子。
我听着她俩一来一往,把哑铃归到墙角,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上蒙了层水汽,我抹开一道,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的,是该推了。
…………
晚饭是挂面,鸡蛋酱的卤。
她炸的酱,鸡蛋磕了俩下去,油锅一滋啦,酱香先蹿出来,豆瓣酱混着鸡蛋花,闻着就费面。
面条捞出来过一遍凉水,码进碗里,酱往上一浇,我呼噜呼噜吃,吃到一半抬头,她碗里的面才下去一个角。
“妈你也吃啊,酱一会儿凉了。”
“吃着呢。”她用筷子把酱和面和匀,“你慢点,没人抢。”
我埋头接着吃。吃到一半,她自己把话头捡起来了。
“要真解封了,咱那馆子……”
她说到这儿停了。
筷子在碗里把面拨了拨,拨开一个旋儿,又合上。我嘴里的面嚼得慢了,耳朵竖起来。
“先把你那头发推推,”她再出口就换了地方,筷子头朝我点了点,“长得跟野人似的,出门都给我丢人。六一要真能出去,你这脑袋往人家馆子一坐,人家当闹熊瞎子呢。”
半句。她说了半句,那半句掉桌上,谁都没捡。
“锅包肉我先点上。”我说,“妈请客,我肯定给面子。”
“美得你。”她拿筷子头敲了敲自己碗沿,当的一声,“解封不解封还两说呢,群里那些图你也信?吃你的面吧。”
“两说归两说,菜得先点,这叫排号。”我把碗里的酱又拌了拌,“到时候馆子一开门,全城都往里挤,咱不占先机连门都进不去。”
“就你能耐。”她乐了,夹一筷子面,“行,锅包肉,妈给你记下了。再加个地三鲜,你爸那份没人吃,归你了。”
“那敢情好。”
六一后天就到。
这话她说了半截,我耳朵竖了半截,那半句在桌上趴着,俩人都看见了,俩人都没伸手。
面碗见底,我把汤都喝了,撂下筷子收碗。
收到她碗的时候,我说:“妈,两天了。”
她擦桌子的手没停:“啥两天了?”
“按腰。”
两个字,结论先下。她定的日程,隔两天一回,前天按的,今天该续上了。
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抹布搭在桌沿上,她手里还捏着半拉桌子没擦完。那一眼里头没什么东西,就跟看我说“明儿吃米饭”一个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