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是她。
中间隔着正常吃饭,聊这肉买得好,肥瘦匀,聊糊挂得好,挂线那个劲儿最难拿,聊明天揉面,面盆在橱柜第二层,她说得先拿出来晾晾。
这双手喂了我二十三年。
小时候发烧躺炕上,粥是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的,吹一下,递过来,吹一下,递过来,我烧得迷糊,还记得那个热气扑在脸上。
今天我吹了一下,递回去。
就这个吹的动作,二十三年,一头是她,一头是我,今天掉了个个儿。
第五轮我筷子刚抬起来,她说:“行了行了,都别喂了,都多大了,和喂小孩子似的。”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半拍,筷子碰着碗沿响了一声,电视里一句台词正好过去,罐头笑声滚了一浪。
她心里这是喂孩子。我他妈不是孩子了。这个念头冒上来,我又扒了口饭,把它压进饭里。
又过了会儿,她隔着桌子够我这头的拌黄瓜,够不着,筷子悬了悬,干脆拎着椅子挪过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长长一声,坐到我旁边:“妈尝尝你那个。”就坐下吃了。
椅子从对面到了旁边,谁也没提。她的胳膊肘偶尔碰着我的胳膊肘,碰了也不挪。桌布上那两个旧印子,空了一个。
饭吃到尾,盘里最后一片周正的锅包肉,她夹起来,放进我碗里。
动作和第一筷子一模一样。
我看着碗里那片肉,看了一眼她的手,扒进嘴里,嚼得很慢。
“吃你的吧,磨叽啥。”
“嗯……嚼细点,消化好。”
“滚犊子。”
收拾桌子,她洗碗我擦桌,水池水声开得大,盖过电视。
她说这肉买得值,贵是贵点,值。
我擦桌子的手在她白天坐过的位置上多擦了一把,桌布那块擦得比别处干净。
碗洗完,电视开着,没投屏,今晚谁也没提看剧。
她从冰箱门格里拿出那两瓶啤酒。
我正往沙发上坐,看见她手指勾住拉环,咔一声,起开了。那声咔在我耳朵里多挂了半拍。
我愣住了。
她不喝酒的。
二十三年,我没见过她在家自己开一罐酒。
酒在她那儿是饭局上的东西,是跟你爸出去才沾的东西,沾完了回来一身酒气散在玄关,鞋都换不利索,那是很多年以前的晚上,我都快忘了那个味儿混着雪花膏是什么比例。
她看见我看她,说:“咋的。今儿六一,儿童不能喝酒,妈能。”
我没接这话。她罐身上凝的水珠正往下爬,爬过她的手指缝,滴下去一滴,落在地板上,她拿脚尖蹭了一下。
她给我也起了一罐,塞我手里,凉的,激得我手指一缩。
她自己拿着酒罐坐到沙发那头,把腿搬上来,横过来,丝袜裹着的小腿搭在沙发面上,薄款,白天卷发棒带过的弯还在她头发上,脚离我的腿不远不近。
就这一笔,我没多看。
喝了两口,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沙发垫往下陷了一块,跟着肩膀碰上来。
先碰的是肩膀骨头那块,隔着T恤,分量一点点交过来,交到一半停住了,没全交。
白天练瑜伽的汗味早散了,先到的是啤酒的苦,雪花膏的味儿贴得这么近才浮上来,沉在苦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