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流照也站在人群中帮忙递送。
他亲眼看着一张张麻木灰败的脸庞,在喝下热粥、咬下饽饽后,如同久旱土地被甘霖浸润,一点点焕发生气。
空洞眼神里,也有了希望的微光。
他递饽饽给一位老丈,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老丈干枯如树枝、布满老茧的手,心头猛地一抽。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那种感觉,就像触摸到了干涸龟裂的大地。
他望向温泉乡依赖天时的田亩,不由得忧愁,仅是今日能救几人?
天下若旱魃横行,天下万民该如何呢?
又过些时日,官府处置文书送达温泉乡。
几个穿半旧皂衣的差役,拿着书册,在闵家管事陪同下,于乡外围几处荆棘丛生、乱石嶙峋的坡地上圈划。
“喏,就这几处了,”差役指着贫瘠荒地,语气平淡,“无主未垦荒地,地力薄碎石多,但能落脚生根。仔细开垦,种些耐旱荞麦、豆菽,勤快些,总能糊口。”
流民被领到荒地前。
望着荆棘碎石贫瘠浅土,有人眼中微光黯淡,显出茫然。
闵流照站在一旁,沉默弯腰,从脚下干硬土坷垃中抠出一块。
土块粗糙贫瘠,握在掌心,硌得生疼。
他无意识用力,土块碎裂,干粉簌簌滑落。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残留的、带着沙砾感的土黄粉末,又看眼前荒地,一个念头沉重撞入脑海。
当晚回了礼县,闵流照就进了许家院子。
许桑柔在井边清洗花果,显然是已经生意好到提前打烊了。
她侧过头,看着闵流照星夜下中沉郁的身影,心有所感。
她甩甩手上水珠,用围裙擦干,走到闵流照身边,声音轻柔:“逐月,还在忧心那那些流民?”她顿了顿,想起来一件事,“我忽想起一桩旧事。早年还小时候,听跑船的老舵工闲谈,说极南之地,有个叫占城的番邦,那里的稻种,似乎与中原大不相同……”
闵流照猛地抬头,急切问道:“占城?稻种?岁岁此言当真?如何不同?快!细说!”他因激动而微微前倾。
长久萦绕心头的、关于土地与粮食的沉重阴霾,似乎被“占城稻”三字骤然撕开一道缝隙。
许桑柔被他灼灼目光看得微怔,随即垂眸,声音轻缓清晰:“那老舵工说,占城稻更耐旱,生长期也短得多,插秧到收割,只需五十余日?而且,”她抬起眼,带着一丝希冀,“据说收成也要好上不少。他当时只当异域奇闻说笑,我也未曾当真。但见你忧心农事,便突然想起……”
占城稻啊,以前学过,但是不够具体,细节全忘了,全教回给老师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啊许桑柔!她恨不得穿回去翻翻书。
她叹了口气,望向闵流照,“若真有那样的稻子,能在这般贫瘠土地上,旱年也能早收多产,该有多好。或许能少些今日所见之苦?”
闵流照不再追问,只是深深、郑重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他未再言语,然而,“占城稻”这三个字,却像一粒饱满而充满无限可能的种子,带着沉甸甸谷穗的幻影,种进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