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树大厦遗址前的中央广场,凌晨十分。
风很大。
深秋的冷风卷着枯叶和废纸屑,在空旷的广场上打着旋,掠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拆除的世界树宣传广告牌,掠过喷泉池底干涸的裂缝,掠过两个站在广场正中央的男人。
林冲裹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那具被酒精泡垮的身体在风里微微发晃,可他的手很稳,稳稳地托着那台从地下储藏室偷出来的通讯器,那个巴掌大的、外壳上刻满了非人几何纹路的黑色造物。
炜炜站在他旁边,胖脸上汗水和油光混在一起,眼镜片后的眼睛烧得发亮。
周围的暗处,零零散散地站着几十个人。
曾经的接待专员、保安队长、财务文员、实验室助理……世界树最后的遗老们。
他们没有一个人上来阻止,只是沉默地、麻木地看着,像一群提前来送葬的人。
“林总。”炜炜的声音在风里发着抖,不知是冷还是兴奋,“真……真的要按了吗?”
“之前不就属你喊得最大声吗?”
林冲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扯动了他浮肿的脸皮,扯出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城市光污染把整片天穹染成浑浊的橙灰色,和他这辈子一样,浑浊,看不到一点光。
『三年没睡着过了。今天过后……就能安眠。』
“炜仔,”他忽然说,“还记得那句暗号吗?”
“记得!”
胖子挺起了胸膛,那件撑得快要崩开的衬衫领口下,心脏擂鼓般地跳。他清了清嗓子,用尽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朝着夜空嘶吼:
“一支穿云箭——!!”
“千军万马来相见——!!”
林冲的声音紧随其后,嘶哑的、破了音的、混着哭腔的咆哮,两个失意者的呐喊在空旷的广场上撞出回声,惊起远处一群栖在广告牌上的乌鸦。
然后,林冲按下了通讯器的开关。
“嗡——!”
刺目的红光从通讯器顶端激射而出,笔直地刺穿了夜幕,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天的眼睛。
方圆百里的云层在瞬间被搅动了,它们违背着风向,违背着气象学,违背着这个星球上一切已知的物理规律,朝着红光的方向疯狂地汇聚、翻涌、压缩,乌云像一锅烧开的墨汁,在夜空中沸腾成一个直径数十公里的巨大漩涡。
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睁开了。
似乎是一扇门。
六个银色的光点从漩涡深处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大气层时发出的轰鸣像天穹在被撕裂。
它们减速,悬停,在距离地面三千米的高度上一字排开:
是六艘只有在科幻世界观才会出现的宇宙战舰,每一艘都有小型山体的规模,舰体表面流转着幽蓝色的能量纹路,舰首的巨炮缓缓展开、下压,黑洞洞的炮口越过云层的缝隙,对准了这颗星球的心脏。
杀气像实质般的重量压了下来,广场上那几十个围观者终于崩溃了,哭喊着四散奔逃,只有林冲和炜炜还站在原地,仰着头,任凭战舰降落时掀起的狂风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哈哈……哈哈哈……”
林冲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他的脸颊上的沟壑淌了下来——明知道下一秒可能就会被能量炮蒸成人干,明知道召唤来的是无差别屠杀的邪神,明知道这颗星球上几十亿人都会为他们两个的怨毒陪葬,可他还是笑,笑得畅快淋漓,笑得像卸下了压在背上三十年的千斤重担。
『来吧……都来吧……把这个世界烧干净……让那个男人也尝尝……输的滋味……』
红光尚未散尽,六道传送光柱已从战舰腹部倾泻而下。
光柱熄灭的地方,六个男人踏碎了广场的大理石地面。
他们都是足以让任何女人腿软的花样美男,身量颀长,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俗生物,可那些俊美皮囊底下透出来的东西却各不相同:
第一个,银发红瞳,笑眯眯的,可那笑意像涂在刀刃上的蜜,残忍从骨缝里往外渗。
第二个,黑发垂腰,眉眼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冰川,看地球的眼神和看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第三个,金发碧眼,唇边噙着悲天悯人的微笑,仿佛即将到来的屠杀是一场仁慈的解脱。
剩下几个或倨傲、或阴鸷、或懒洋洋地梳理着自己的指甲,毁灭诸多世界的磨练让他们早已把杀戮变成了例行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