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她们身上“警局的女警”,变成了“兄弟会的母狗”。
江雪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那是克里斯的号。电话接通。
那头没有声音。她知道他在听。她声音又轻又稳,带着一种只对一个人说的、私密的郑重:
“克里斯。警局这边出了点事。刘艳,要带着她的人搭兄弟会的线,换退路。她还没倒,她是在找落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克里斯的声音传来,低沉,像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她儿子搭上兄弟会了?“
“是。”
“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克里斯说,“先压下来,别告诉德雷克他们。”
江雪握着电话。她听出那七个字里压着的东西——他不想让另外四个人知道。她愣了一下,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她应了一声:“是。”
她挂断电话。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克里斯瞒着其他四个人,独自压下了这件事。她不知道克里斯在算盘什么。她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没有说破。
她忽然又拨了一个号。
这一次,那头接起来,是她熟悉的那道声音:“江雪。”
“克里斯。”她开口,“刚才那事,我知道。刘艳那个,是小角,随她去。我要问你的,是另一件。”
那头沉默了片刻:“你说。”
“苏禾——”江雪的声音压低了,那种冷静从她的话里浮上来,“今天维克托来了,亲自来要人。他能亲自来,就说明他是真的想要。我不是要拦你——我是要替黑烨会算清楚,我们这几步棋,到底是在往哪儿走。”
克里斯没有立刻答。
“你告诉我,”江雪说,“你为什么要这么退?从进医院、进警局、进学校,一步一步,我们是站着往前走的。可现在,你呢?刘艳要投兄弟会了你压着,苏禾被人挖你也要放——你退一步,又退一步。你再退,退到哪一年,才是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江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克里斯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像疲惫又像深的沉:
“江雪,你觉得我在退?”
“你是在退。”
“我不是在退。”克里斯说,“我是在等。等棋盘上的子落到位;等我们确准手里还有牌;等我们走到一个能向对面伸手、并且不会松开的位置。”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像在说一个不想让人听清的秘密,“我们和财团,不能破裂。至少现在不能。这边一裂开——那些盯着我们的,会一个接一个扑上来。到时候,不是退,是死。跟那种死比,暂时的退,不算什么。”
江雪握着电话。她忽然接上了那句话背后没说完的东西——
“那你去华府,是为了什么?”
克里斯沉默了很久。
“我们这座城,像一条河。财团在上游,我们在下游。”他终于说,“它今天要我们让一点水,我们让;明天要我们让一道渠,我们也让。因为我们渴,离不开这条河。可我们让来让去,水还是从它那边流下来的。它什么时候一堵,我们这就干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们要的不是在下游争那点水。是往上。到上游去。到华府去。我们要在华府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钱、自己的人、自己的局。要让华府明面上,有一个替我们说话的人。不是林昭华那种两头跪的中间人。是我们自己的人,站得直、说话响、替我们把利益递到桌上。”他说,“等到那一天,我们和它就不是下游求上游了。我们是同一个桌上的。到那时候——再掰开它,拿回所有。”
江雪听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那你告诉我——”她终于开口,声音里那点“压着的东西”浮上来,变得清晰,“你算过没有?它今天要苏禾,明天要我们这套攻心的核心,后天呢?它要的不只是一个研发团队。它要的是我们这整座城的底。”
她停了一下,像在给克里斯一个反驳的机会。他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退得够多,等到了华府,进了这张桌,就能翻身?”
克里斯沉默的那一下,江雪就知道,她说中了。
“克里斯,你比我清楚——”她的声音压低了,“维克托不是那种会跟人上桌的人。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张桌。”她顿了顿,“他要的,是让我们的本事替他扩张。他不是要跟黑烨会上桌。他是要拿黑烨会当菜刀,去切一座座他没切过的城。”
电话那头,沉默。
“江雪。”克里斯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你说的我都懂,可我现在只有这条路”的、压在喉咙里的沉,“你说的,我知道。可我们现在——还没强到能跟它撕破脸的份上。你不是不知道。它手里捏着我们的经费、设备、药的原料,甚至他们的政治资源都比我们雄厚得多的多,他们在华府张张嘴,我们就得滚下去。”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江雪已经听懂了他没说的话——连这套“还要等下去”的说辞,都是他想了很久、才敢说出来的。
她握着电话,很久。
“克里斯,”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一根终于被磨平了的针,“我知道。你现在只能这么办。我也不是要你现在就反手。我只要你记住——你今天是退,是为了走得更远。可你退到那一天,如果它说,你们华府的人,该让出来了——你还要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