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好了。”我轻声说。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手里的盘子一眼,像是突然被提醒了现实:“我……先喝点粥吧,待会在高铁上再吃。”
她坐下,拿起勺子,动作仍旧很轻很慢,甚至带着点回忆似的沉静。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吃下去的不是粥,而是某种“作为妻子”的最低限度维持。
她喝完最后一口,擦嘴,起身,提起包,走到门口。拉杆滑动时发出细小声响,像拖着一只从另一段生活里回来的影子。
她穿好鞋,站在门口,手握住行李箱的拉杆,没有拉开,像是犹豫着什么。
我还站在客厅中间,眼前光线柔得几乎模糊了轮廓,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落进来,像一层细软的尘。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一种静静的、不言而喻的歉意,像是冬天里暖水壶的那点热,不能烫人,但能缓一缓冷。
“家里冰箱里有汤。”她轻声说,“你热着喝,别总忘了吃饭。”
我点头,却没回应。
她又顿了顿。
门还没打开,她忽然转过身来,朝我走回几步,像是要说什么,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拢了拢我胸前的T恤,指尖贴着我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仿佛要确认那里还有心跳。
“我走啦。”她看着我,眼神含着一丝平静下的水波,那种波动不明显,却足够让人误以为是深情,“工作完成就回来。”
www。
我看着她,没有挽留,连“路上小心”都没说。
她转身,拉开门,背影纤瘦,玄关里的灯光把她身影拉长投在昏暗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条逐渐被拉走的线。
她停在门边,又轻声说了一句:“你一个人……要乖。”
门缓缓合上,我仿佛听见门背后,还有她刚才洗澡时落在地板的水珠,沿着瓷砖缝隙,悄悄滑入排水口。
我愣在原地,像被一层无形薄膜罩住,连空气都是黏的。
她走了,但她刚才摸我胸口的位置,还透着一丝带着香味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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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点卯。
公关部的门半掩着,走廊灯管闪了两下,打印机的滚轴带着墨粉味把某些词从纸堆里碾出来,预算、清单、对接、走流程,全都在空调送风的低鸣里发酵。
赵曼站在窗前,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颧骨上,把那道骨感的阴影刻得更深,她穿一件颜色很冷的深灰外套,白衬衫的领口开到第二粒扣,锁骨和颈窝之间有一道细到几乎看不清的凹痕,她不笑的时候脸是完全没有多余表情的那种精英脸,像办公室里某种被擦得很亮、不会沾灰的金属器件。
“下午和我去S城。”她头也不回,像是刚才那通还没挂断的电话另一端还在她耳边嗡嗡,“客户集团在那边做文旅综合体,新投资人到位,今晚先吃顿饭,把人认熟,把口风探出来,明天再开正式会。”
我嗯了一声,她转过身看我,目光像刀刃轻轻擦过,落在我眼下的青黑,又移到我的领口,她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只深蓝色的公文夹按在我桌上,指尖敲了一下,纸皮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像在墙上按了一枚图钉,“资料先看,下午三点半公司楼下集合。”
她走路时高跟鞋在地砖上干脆地敲击,节拍稳得让人不自觉跟着呼吸,她从不强调,只安排,她从不重复,只看你有没有在看她的眼睛。
下午空气更潮了,司机把后备厢盖重重关上,车里有股新车残存的塑料味和某种淡而不甜的香水味。
赵曼坐在我右侧,她把公文夹重新打开,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好的组织架构图和两份刚从邮件里打出来的项目纪要,蓝色荧光笔划过的地方在阳光里比白纸更亮,她指节轻敲:“这个王衡,S城运营公司总经理,表面话多,装的轻浮,但权力大,城府深;这个陆遥,新来的投资人代表,看着年轻,其实话事的是她背后的基金合伙人,今晚不一定出现,明早会谈肯定在;还有个老江,集团副总,嘴碎的技术流,对我们这单子没决定权,但他在王衡面前说话能让气压立刻降下来。”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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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是一份极其简略却把人脾性写在一个词里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两三个短语,抽烟口味、酒偏好、忌口、上次谈崩的原因,像一张无法公开的地图上的密语符号。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废词:“上桌顺序我来定,你负责安静,话别多,笑别大,第一轮敬酒按我眼色,第二轮你给王衡三杯,一杯谢谢远道接待,一杯为项目进度致歉,一杯敬他个人,措辞我在路上再给你。”
城市从车窗外退去,桥面上风把江面吹成小小的波纹,灯杆一根一根往后倒,我们在高铁站前下车,人流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网有秩序地拖拽着向安检口移动,塑料箱里叮里当当地滚着钥匙和硬币,广播在天花板上空洞地回响。
赵曼走得不快,但不会被人群挤散,她的肩线一直是平的。
在候车室她给我一瓶矿泉水,她自己不喝,只把水瓶递过来时说了一句,“今天你不需要聪明,只需要把自己当干净的杯子。”
我嗯了声,嗓子发紧,低头偶然看见赵曼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为什么忽然响起想起妻子在疗养院高潮时那双裸腿不受控制的颤动。
赶紧把那画面像塞纸一样塞回去,塞不进去,只好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道昨天不小心蹭到的浅痕,像一条不肯消失的细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