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边给我涂药,一边骂着父亲。
母亲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从小到大,我很少从她嘴里听过骂人的话,甚至抱怨的话都很少。
而那时的我,明显已经被情绪冲昏头脑,已经有些魔怔了。
脑子里想的不是母亲的温柔和疼爱,而是她为什么又先给苏文钧上药,然后才轮到我。
从始至终,我一句话没说。
铺在心底那层厚厚的灰尘,在执念的烘烤下,开始慢慢收缩,慢慢变硬。
我以为那是我保护自己的盔甲,却没想到,成了我一生的业障。
从那天开始,我变得沉默寡言,更加拼命地努力学习。
我要证明自己,我要站在父母仰望的高度。
你们不是偏爱儿子么?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被你们偏爱的儿子,这一辈子,连我的背影都追不上。
而对于我们这种家庭来说,考个好大学是唯一能翻身的途径。
我要离开这个不公平的家庭,我要离开这个小山村。我不愿一辈子像母亲这般,一辈子困在田地和灶台之间。
也从那一天之后,我在六岁的苏文钧心里,不再是那个保护他、疼爱他的好姐姐。
而偏执的我,也将所有的矛盾源头,指向这个只有六岁的孩子。
对这个亲弟弟,我内心对他的疼爱和感情,逐渐消失殆尽。
往后的日子中,我丝毫不惯着他,但凡他稍微惹到我,我下手毫不留情。
以至于这小子对我开始有了阴影,每次我在家,他都躲着我。我也乐得清静,眼不见心不烦。
我上学比较晚,那一年十六岁,才上初三。
中考成绩很好,全县前五十名。这个成绩,上我们县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完全不是问题。
只是那一年,地里的庄稼又遭了灾,几乎没什么收成,母亲又做了手术,家里的经济状况一下子陷入危机。
我上高中的学杂费、书本费、资料费加上校服等费用,开学需要一笔不小的开支。
开学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刚好路过父母的窗外,母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堆零钱,一遍遍数着,脸上布满愁容。
父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烟杆子,吧嗒吧嗒抽着。那时候,我第一次发现,父亲的后背已经变得有些佝偻。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长叹一口气,将烟锅里的烟灰在鞋底掸干净,起身将烟杆别在腰间,转身就出门了。
我不知道父亲出门干什么去了,只知道,我开学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来到我的小房间,怀里捧着一身新衣服、一双新鞋、一个新书包,还有一件她亲手织的薄毛衣。
“试试吧,丫头!”母亲将东西递到我手里。
那一刻,我内心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愧疚感。
因为之前我还担心以现在的家庭状况,父亲会让我辍学。至于新衣服新鞋,我更是想都不敢想。
连学费都交不起,他又怎么会给我买这些。
母亲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思,温柔地笑了笑,说道:“以后就要去县城上学了,穿的体体面面的,家里的情况,你也不用担心,有我和你爹顶着呢,你只管好好上学就行。”
我呆滞了片刻,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从何开口,索性便不说了。拿过衣服,试了起来。
应该是母亲去镇子上买的,款式和颜色我都很喜欢,大小也都合适。
原来我所有的喜好,我成长的轨迹,我的尺寸,全在母亲的心里。
母亲一边帮我整理衣服,一边满脸欣慰地夸赞着:“真漂亮,一转眼,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妈……,谢谢!”不知为何,我鼻尖有些发酸。
母亲摸着我的脑袋,柔声说道:“是你爸让我给你买的。”
听到这话,我忽然愣住了。
母亲轻叹一声,道:“唉,丫头,妈只希望你别恨你爹。生文钧时,你爹都快四十岁了,这个年龄,对老么多些疼爱……,唉,希望你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