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擦指甲油。
过了几秒,梁静姝才温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
予曦,你刚刚说的这段话,很完整,很得体。
如果拿去给任何一个人听,都会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努力、非常想修复关系的太太。
可是,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是紧绷的。
你的肩膀一直没有放下来。
你用了很多我们、我们都在努力,可是我没有听见你自己。
你想修复的,究竟是这段婚姻,还是你在这段婚姻里好太太的形象呢。
林予曦脸上的笑僵住了。
咨商室的暖气忽然变得有点闷,她感觉到背后渗出一层薄汗。
她想反驳,想维持那个理性的、知性的策展人模样,可是梁静姝的眼神没有批判,只有近乎残忍的清醒。
那是一种被看穿的羞耻感,比被责骂更让人无所遁形。
林予曦低下头,看着自己亚麻衬衫的下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布料的纹理。
她没有回答,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梁静姝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你不需要在这里表演努力。想哭或是想生气,都可以。
那节咨商在沉默中结束。
林予曦走出咨商室时,觉得自己像是被剥掉了一层皮,冷风直接吹在裸露的肌肉上。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等候区的绒布椅上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掉的水,假装在滑手机,实际上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表情重新组装起来。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大约一八五,手臂在深蓝色衬衫下撑出结实的线条,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有青筋的手腕。
他轮廓深邃,下巴有淡淡的胡渣,眼神疲惫,却有一种沉稳的压迫感。
他手上拿着一顶安全帽,看起来是骑车过来的,与这栋大楼的菁英气息有点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合。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他对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在另一张绒布椅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柜台女孩同样递给他一杯水,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
林予曦本来想起身离开,却发现自己的预约时间已经结束,下一位就是他。
她鬼使神差地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手机萤幕,心跳却莫名快了起来。
梁静姝的门再次打开,唤了一声,陈先生,请进。
男人站起身,经过林予曦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烟味与木屑味,像是刚从工地过来。
隔音门没有完全关紧。
大概是前一位来谈者离开时没有带好,留了一道细缝。
林予曦不是故意要偷听,但在那样安静的走廊里,里面的对话清晰地渗了出来。
她先听见梁静姝温和的询问,劲宇,这周和品妍怎么样。然后是那个低沉的男声,语气平淡、理性、甚至带着一点建筑师特有的条理分明。
就那样吧,个性不合,压力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