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耀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手中的资料夹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他看着那个不再听话的完美小姐,看着那个牵着她的外来流浪者,又看着蔡美枝挺身而出挡在两人身前的矮小却坚定的背影,终于明白,这座他以为可以用一场暴雨冲掉的馆,已经因为一场暴雨,而长出了新的根。
他没有再坚持封馆,只是草草地让职员拍了几张灾损的照片,丢下一句会再研议,便带着林依珊匆匆离开,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狼狈。
沈谨之走在最后,经过楚甯身边时,把那本相簿轻轻放在二楼的栏杆上,没有交给她,也没有带走,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好好活着吧,便拄着拐杖,慢慢走下还有些湿滑的楼梯,每一步都像是把过去三年的重量,慢慢放下。
馆内终于又只剩下三个人。
不,是两个人。
蔡美枝把保温袋里的饭团与热汤一一摆在那张还留有昨夜痕迹却已被晨光晒暖的阅览桌上,又把一条干净的大毛巾披在楚甯肩头,笑着拍拍她的脸,囝仔,肚子饿了就吃,阿枝去帮你把一楼的水再扫一扫,你跟阿野好好说话。
说完,便提着水桶,哼着一首老老的台语歌,慢慢走下一楼,把二楼的阳光与安静,完整地留给了他们。
阳光已经完全穿透了桧木的窗櫺,在空气里投下长长的、带着木纹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漂浮,像是无数被重新编目的书页。
陆野从背后抱住楚甯,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滚烫的唇贴着她还带着薄汗的颈侧,轻轻摩挲。
他的手从黑衬衫的下摆探进去,覆在她依旧有些敏感的小腹上,那里昨夜被他灌满过,此刻还有些温热的记忆。
馆长,你刚刚好勇敢。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笑意,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勇敢到我差点想在他们面前就把你按在书架上,让他们看看你被我拥有时,是多么漂亮。
楚甯的脸一下就红了,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向后靠进他精壮而温暖的怀里,让他的体温完整地包围自己。
她转过头,主动吻上他的唇,这个吻不像昨夜那样充满焦躁的欲望与惩罚的意味,而是温软而漫长,带着热汤的香气与晨光的味道,舌尖轻轻交缠,分开时牵出一丝透明的银线。
那你还走吗。
她小声问,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底有刚刚面对众人时没有的不安与依恋,你原本只是要来拍海岸,雨停了,路通了,你就要再去流浪了吗。
陆野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暴雨中被他一寸寸翻开、一寸寸填满,如今又在阳光下敢于为自己发声的女人,看着她冷白的肌肤在晨光里透着淡淡的粉,看着她眼中那个已经不再是孤岛的自己。
他忽然单膝跪下来,不是求婚那种夸张的姿势,只是很自然地跪在那条被他们弄脏又被阳光晒干的毯子边,从自己那个被海水泡得发皱的相机包里,掏出一卷还没冲洗的底片,底片的封套上,是他在这四天里拍下的所有楚甯,被雨水打湿的、在书架间颤抖的、在阅览桌上潮吹的、在晨光里发光的楚甯。
我本来以为,流浪就是自由。
他把底片放在她光裸的膝头,手掌轻轻覆上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近乎笨拙的温柔,可是这几天我才发现,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想把照片洗出来、挂在墙上,那就不叫自由。
那叫逃。
楚甯,如果你的计划里需要一个会修相机、会搬书、会在台风来的时候帮你堵门,也会在夜里把你弄得说不出话的驻馆摄影师,我可以留下来吗。
留下来,跟你一起,把这座馆修好,也把我们,修好。
楚甯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下来,却是笑着的,带着咸味的热泪,一滴滴落在那卷底片上。
她用力点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主动向后倒进他怀里,让他顺势将她压在洒满阳光的毯子上,黑衬衫的下摆被推到腰间,露出那双修长而还带着昨夜红痕的长腿,主动缠上他的腰。
不要再叫我馆长。她把唇贴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一种甜蜜的、彻底交付的颤抖,叫我的名字。
陆野低笑一声,吻住她,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小麦色的阴影与阳光交织的光斑里。
二楼的书架安静地矗立着,像是最忠实的观众,一楼的水声已经微不可闻,只有蔡美枝扫水的细碎声响与远处直升机渐渐远去的嗡鸣,为这个被暴雨洗净后的早晨,配上最温柔的背景音。
桧木的香气、热汤的蒸气、两人交缠的体温与阳光的暖意混合在一起,让这座曾经冰冷而端庄的雨馆,第一次,真正变成了一个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