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江暮曦把一杯刚冲好的浅焙推到她手边,低声说了一句,别急,先让作品说话。
林语晴把那杯咖啡接过来,热度从掌心传到指尖,让她抠着裤缝的手松开了。
她把咖啡放下,拿起最前面那本草图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是她被退稿第四次时的版本,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写满许承翰当时的修改意见,旁边还贴着一张拍立得,是她在暗房里对着红灯发呆的侧影,陈劲宇帮她拍的。
许总监,你说我的品质不稳,我想让大家看看什么叫做不稳。
她把笔记本举起来,声音有点抖,却很清楚,透过中庭那支有点杂音的麦克风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张草图是今年三月十五号的初稿,合约上写明修改以三次为限,超过要追加费用。
你在三月二十号、二十五号、四月二号、四月八号、还有四月十二号,总共退了五次,每一次的修改方向都不一样,从日系清新改成美式复古,又改成韩系简约,最后又说要回到第一版。
我每一次都有照做,也有留下对话纪录跟云端时间戳。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机投影到中庭的白墙上。
对话纪录一条一条跳出来,包含许承翰那句画大饼的经典台词,这次先帮忙一下,下一季我帮你谈更高的预算,还有那句拖延付款的话术,公司流程在跑,下周一定汇款。
时间戳跟原始档的建立时间完全吻合,甚至连她在暗房里冲洗底片的过程,都被她用底片相机一张一张记录下来。
药水从透明变成淡淡的黄色,影像在红光中慢慢浮现,每一个步骤都标着日期。
你外流给其他绘师的那张草图,是四月八号的第四版,当时你说这个版本太孩子气,要我全部重来。
可是四月十五号,你却把这个孩子气的版本拿去给别的绘师比稿,还在社群上说我难搞。
林语晴的声音越来越稳,眼眶有点红,却没有哭,我今天把这些全部印出来,不是想跟你吵谁比较会画画。
我只是想说,我的灵感值不是无限的,我的睡眠债也不是靠一句下次再合作就能还清。
我花了三个晚上在暗房里把这张图从底片洗到成稿,每一条线都是我在失眠的夜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你可以不喜欢,但你不能拿去当成比价的工具。
中庭安静得只剩下冷气机的嗡鸣跟咖啡机加热的嘶嘶声。
许承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闪烁,他下意识地把平板收起来,往侧门的方向退了一小步。
林小姐,你这样说就太情绪化了,做生意本来就是要比较,我也是为了公司考量。
何况合约本来就还没定稿,我拿去参考一下也不算外流吧?
顶多是内部讨论。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脚步却已经往陈劲宇的方向移动,想趁大家还在看投影时先离开现场。
不好意思,许先生,管委会会议还没结束,住户作品小展也还在进行中,依照大楼管理办法,会议期间住户跟来宾请不要随意离场。
陈劲宇往前跨了一步,宽肩刚好把侧门挡得更严实,语气是那种标准的物业公告口吻,却多了一点点平常在暗房里才会出现的、带着谐音梗的冷面笑匠味道。
他把手里的资料夹打开,里面是列印出来的合约影本、汇款纪录、还有那段他用对讲机录下来的关键录音档的文字稿。
我这边也有备份。
陈劲宇把资料夹递给管委会主委,那位住在六楼的资深设计师,同时也是这次小展的评审。
他用一种很平淡的、像在报告夜巡路线的口吻说,许承翰先生在四月十九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曾经传讯息给林小姐,内容是如果不配合免费重画,下一季的所有合作案都会重新评估,松艺大楼其他工作室的案源也会一起暂停。
这段对话我已经协助林小姐备份,也有录音。
按照合约第六条,甲方无故外流乙方未定稿作品并进行比稿,属于违约,乙方有权终止合作并追讨已完成部分的费用,也就是从三月到四月总共四万八千元的稿费,加上违约金。
他把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提高音量,却让整个中庭的人都听见了。
许承翰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那个平常只会在深夜走廊里点头打招呼的保全,会把这些物业管理之外的细节记得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