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上午九点整,台湾大学博雅馆国际会议厅的中央空调开到最强,依旧压不住现场近三百个座位与走道加座所蒸腾起来的热气。
年度考古系国际学术研讨会是台湾学界一年一度的大事,今年因为临时更动议程,将原定由故宫团队主讲的西域专场,改为台大考古学明星沈奕之发表最新论文《西域巫后玉魄考——论悬魂古墓群玉器之礼制与神权》,网路直播间在开场前半小时就已经涌入四万人,标题被媒体下得极重——【天才教授再证巫后传说,真玉现世】。
舞台灯光打得雪亮,沈奕之穿着熨贴的浅蓝色衬衫与深色西裤,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头发梳得整齐,站在讲台前调整麦克风时,笑容温文儒雅,对着台下第一排的长官与媒体点头致意。
他的投影片第一页是一张去背精修的玉佩照片,玉质温润,沁色自然,旁边打上一行英文与日文对照,显得极为国际化。
台下苏婧妍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今天刻意换上一身米白色小洋装,珍珠耳环与裸色高跟鞋,妆容淡得像是受了委屈后还要强撑优雅,手里抱着一本烫金笔记本,时不时抬头用那双杏眼崇拜地望向台上的沈奕之,仿佛全世界最相信他的人就是她。
直播镜头扫过她时,弹幕立刻刷起一片【女神好美】【最支持沈教授】的留言。
九点十分,大门被人从外侧推开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前排几位教授同时抬头。
颜未央走在最前方。
她穿着一身黑色丝缎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那枚贴肤的古玉,高腰西裤将一双长腿拉得笔直,黑绸长发披在肩后,凤眼冷冽,唇色是极淡的豆沙色,却在灯光下显得气场迫人。
她身后半步是穿着深灰唐装的林鹤年,白发一丝不苟,圆框眼镜后的目光温润却锐利,手里提着一个以防潮布包裹的木盒。
另一侧的叶蓁则是一身俐落的黑色皮衣搭工装裤,雾灰色短发挑染,手里抱着笔电与一个厚重的档案夹,脚步带风,一进场就对着直播镜头挑了挑眉,仿佛在说好戏要开始了。
原本低声交谈的会场瞬间安静一拍,随即爆出更细碎的骚动。
有人认出颜未央就是一周前在大稻埕直播、又在信义拍卖会与京都地窖事件中连续揭穿赝品集团的那位御姐鉴定师,也有人认出林鹤年是故宫前副院长、学界定海神针。
工作人员想上前阻拦,却被林鹤年抬手轻轻挡住。
【林老师,您怎么也来了?】沈奕之在台上看见三人,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成完美的学者风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尊敬,【未央,叶蓁,研讨会座位还有,我让助理帮你们安排。】
苏婧妍立刻站起身,声音甜得发腻,带着一点颤抖的哭腔,【未央姐,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对我跟奕之有些误会,可是今天是奕之很重要的发表会,能不能先让他把研究讲完?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好吗?】她这句话说得极有技巧,瞬间把颜未央塑造成来闹场的前女友,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直播弹幕立刻有人跟风刷起【不要闹了】【给教授一点尊重】。
颜未央没有看她,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她径直走到第一排中央,拉开原本贴着【保留席】的椅子坐下,翘起长腿,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腕间的古玉,凤眼直视讲台,声音不大,却透过麦克风的余音传遍全场。
沈奕之推了一下金丝眼镜,笑容依旧温雅,【是的。这批材料是我去年带队在西域与本地文物队合作发掘时取得的第一手资料,未央你如果对地层有疑问,会后我可以把发掘日志给你看。】
【不用会后。】颜未央站起身,叶蓁立刻将笔电接上会场的投影系统,萤幕一闪,沈奕之的论文投影片被切掉,换成一本泛黄的手写田野日志扫描档。
日志封面写着《悬魂古墓群二零一九年秋季探方记录》,字迹清瘦有力,落款是【记录人:颜未央】,每一页都盖有当年考古队与林鹤年亲笔签名的核章,时间是三年前她还未坠坑前的那次科考。
【这是东侧陪葬坑完整的探方日志,从表土到生土,每一层的包含物、每一件玉器的出土座标与编号,都有照片与测绘图。林老师可以作证,这本日志的原件一直在故宫库房,由他保管。】
林鹤年此时缓缓站起身,唐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端正。
他没有提高音量,却让全场自动安静下来。
【这本日志是我当年担任领队时,颜未央作为执行记录的成果。东侧陪葬坑在二零一九年只出土陶片与少量骨器,并无任何玉器。沈奕之论文所谓的新发现,在原始记录里不存在。】他转向沈奕之,眼神锐利如探灯,【沈教授,你的玉,是从哪里来的?】
会场一片哗然,直播间人数瞬间冲破六万。
沈奕之脸色微白,却仍强撑着笑,【林老师,会不会是记录有所遗漏?或者后续清理时才发现的?学术本来就会有新材料——】
【那就让材料自己说话。】颜未央打断他,从林鹤年手中的木盒里取出一枚以防尘袋封存的玉佩,与投影片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却多了一道极细的褐色沁痕。
她戴上丝质手套,指尖轻轻覆上玉面,胸口的血玉在衬衫下微微发烫。
玉魄灵瞳的溯源在众目睽睽下开启,却无人看见。
她的视野瞬间被拉入残影的洪流——不再是肃穆的墓室,而是深夜的殉葬坑底,手电筒的光束晃动,两个头戴矿灯、脸用布巾包裹的男人用工兵铲撬开尚未回填的探方,将这枚玉佩与另外两件玉璧从泥中抠出,塞进帆布袋,其中一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对着电话说,【沈老师,东西拿到了,坑底那堆骨头旁边的,比你图上那块还干净,明天走老路送到广州。】残影最后定格在沈奕之的研究室,他戴着手套接过玉佩,用软布擦去泥土,眼底是贪婪与算计,嘴里却对着电话那头的苏婧妍说,【放心,这块我会写成新发现,学界没人去过那个陪葬坑。】
凝魄同时捕捉到的,是玉佩上残留的浓重恐惧与焦躁——盗墓贼的心虚、沈奕之说谎时指尖冰凉的虚寒,与苏婧妍得知玉佩到手时那份甜腻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