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霜雪的肌肤从翠绿色的披风下露出,柔弱无骨的手臂,让人无法判断其主人是男性还是女性,浅浅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即便是以男奴的标准来看,他也过于瘦弱了,令人忍不住猜想他那小巧的身躯中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力量,可以给与他独闯塔内的勇气。
亮金色的垂耳短发在幽暗的储藏室中显得格外耀眼,略显凌乱的鬓发无法掩住玲珑剔透的尖耳。
秀丽的面部曲线、如野鹿般忧郁动人的双眼、白中泛红的脸颊、小巧的琼鼻与红润的薄唇,诞生于寒风与暴雪之中的北方血脉,竟然优雅如斯。
少年举手投足间尽是来自雪域的清冽,与浓墨重彩到奢侈糜烂的塔格格不入。
休憩片刻,来自北方的少年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对着面前的空气轻启芳唇:
“等着我,姐姐。我会找到你的。”
身材纤弱的少年特有的勇毅裹挟着一丝丝游移与不安,在蔚蓝色的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
“以黑杉氏历代先祖的名字起誓,我一定会把你亲手救出来,就像你曾经为我做的那样。”
面对着充满腐败气息的空房间,年轻的王子决然地点点头,仿佛姐姐就在他的面前。
于是他重新展开披风,俊美的容颜迅速隐没在透过的面纱之下——趁着军民互动的温情时刻,凭借着祖传的隐身斗篷混进瓦莲京娜的队伍、进而潜入女帝的寝宫,这种疯狂的想法显然只有苦寒之地的乡下人才能想出来——哪怕,基尔的身份是王子,依然是个无知无畏的乡下人呢。
当然,基尔?黑杉这个王子头衔所含的水分,比起自家院子里一到夏天就要被掀翻的小池塘还要大上许多。
上古时代,人迹罕至的北方高原遍布着极为茂密的白杉森林,唯有白熊山的山顶上长着一棵黑杉,从没有人知道它于何时生长于此、遑论推测其真实寿命究竟多长。
傲然独立于天地之间的黑色杉树,成为了某种象征坚毅的图腾。
因此在女帝大举进攻雪域的时代,那些沿着镜川逆流而上的先民们选择在此地筑城,黑杉氏由此得名。
在广袤的共和国境内,出身寒微的黑杉氏实在算不得什么名门望族;其世袭领地,也不过是从宁朔隘到白熊山这一条狭长的地带,与其说是获得共和国官方认可的自治城邦,毋宁说是一个大号集市。
然而,黑杉城的位置,恰好卡住了雪原氏族南下的必经之路。
换言之,共和国发起的每一次北域征伐都要经过此地,女帝的大军必须在黑杉城获得足够的补给之后才能进入充满危险的高原。
这样优越的地理位置,足以让黑杉氏的历代领主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在自己的领地内经营酒肆、暗娼以及奴隶市场,并且在女帝下令禁狩的期间进行偷猎、专门捕获容貌姣好的雪域少年、阉割之后特供到某些都城内的达官贵人,后者则承诺给与黑杉氏必要的司法保护,编造数据以掩盖其偷猎无度的卑鄙行径。
基尔本人的父亲、前任黑杉城主将这份祖传的缺德买卖推向了顶峰,白熊山人才市场每一年都在扩建,他甚至不惜向境外商人借高利贷——以女帝之英明神武,在共和国境内搞金融把戏内当然是违法的,所以高利贷者都被赶到了化外之境——以求扩大奴隶贸易的规模;正当黑杉城负债累累之际,他却在亲自指挥集体阉割时死于奴隶暴动,带着盔甲的尸体不知道被愤怒的起义者们分成了多少块。
于是,年仅十五岁、从未杀过人、甚至不曾陪父亲出猎的好孩子基尔,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变成为了黑杉城的统治者。
大笔的财富、美貌的性奴、出仕都城的远大前途——像误入沼泽的野鹿般迷茫的基尔,在完全没有做出任何努力的情况下,就突然得到了同龄人所渴求的一切。
但这些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年轻的基尔虽然出生于贩奴世家,但是童年时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不幸有机会接触到了太多的人文主义著作,长出了太多的良心,以致于不再认可祖辈们的事业;而那位从小到大最宠爱、关心他的好姐姐,为他讲过关于女帝如何仁慈、如何贤明的小故事,更让他坚定了废除奴隶贸易的决心。
即使没有父亲的突然遇刺,他也会在成年后提出这一点,不惜为此与父亲决裂。
当基尔坐在父亲的宝座上、痴然看着他那颗恶贯满盈的头颅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时,长久以来的质疑、恐惧、对高原原住民的同情与负罪感同时迸发出来。
可怜的大男孩伏案痛哭着,滚烫的泪珠还没来得及打中肮脏的地面,便在空中迅速结成了冰。
他哭得那么伤心,像是丢失了长久以来陪伴自己的玩具,又像是打碎了长久以来禁锢在身的枷锁,自由的冲动驱动着他的泪水不断下落。
他深感父亲错了,黑杉氏的祖祖辈辈都错了,他要结束罪恶的一切!
“是时候了,过长久以来的错误将在今、今天终极……今天就是最好的契机。我、我宣布,黑杉城内将不会再有奴隶贸易,整个北域都不再会有贩奴者。请诸位协助我!”
意料之内的,他的提议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响应。
父亲留给基尔的大臣,习惯了刀头舔血的贩奴生涯,自然对于软弱的新城主十二分不满。
延续百年、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当然不会因为某一代领导者突然良心发现而自动解体,个人品德的高尚在巨大的历史惯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请城主下令,带领我们讨伐叛乱的蛮族,为先主报仇!以黑杉氏历代之名,血债血偿!”
“此等血仇不可不报,请城主下令!”
“黑杉城里没有懦夫,惟有强者才能领导我们!”
基尔的面前,是数十名凶神恶煞的奴隶贩子,各自手持兵刃,一步步地向他逼近。
他的身后,只有那寒酸到可笑的黑曜石王座。
父亲留下一副不合适的甲胄,此时基尔将它套在身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感到芒刺在背——他有些害怕,但没有退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