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电磁炉下面的塑料袋里翻出一包挂面和两包榨菜。
她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她带来了米、油、几盒鸡蛋、一块冻肉、一袋青菜,还有一只电饭煲。
她把东西在电磁炉旁边的折叠桌上码好,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表示,像完成一条采购清单。
陆沉站在画架前看她弯腰把米袋码到桌子下面,风衣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露出大腿后侧和膝弯的皮肤,靠近膝盖窝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浅褐色的痣,他第一次注意到。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他问。
“来过。”她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比这更差的也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今天阴天”没什么区别。
陆沉没有追问,因为他正在调颜料。
那天下午他想画一幅水仙,单瓣的,六瓣平展如盘,副冠金黄。
但他调了很久,调不出那个副冠的颜色。
金黄色太死,不够通透。
“你过来。”他说。
她走过来,站在他侧后方,低头看调色盘上的颜色。
“副冠的黄色要透光才好看。”她说。
“你加一点钛白,再加一点镉橙。不要混匀,用笔尖挑着画,一片花瓣上出来两三道色阶,光线透过副冠的时候,最亮的地方最黄,最暗的地方偏褐。”
她从他手里拿过画笔,在空白宣纸上随手画了一小笔——笔尖同时蘸了三种颜色,往纸上一按一拖,伞状的笔触展开,颜色从中心的浓黄向外缘的淡白自然过渡,和真的水仙副冠在阳光下那种透亮的、层层递进的黄一模一样。
“你学过画。”他说。
“小时候学过一点。”她把笔放回笔架,指尖上沾了一点黄色颜料,她用拇指和食指互相搓了搓,没搓掉。“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不画?”
“因为有人比我更需要画。”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堵灰色的砖墙,墙根长着几棵野生的水芹,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那一片裸露的皮肤,头发扎起来的时候,后颈会露出一条浅浅的、横向的纹路,在脊椎两侧形成两个对称的、柔软的凹陷。
他伸手按住她的后颈。她的皮肤是凉的,摸上去像摸到一块被露水浸透的玉。她没有回头,但肩膀松下来一些。
“你今天想画什么?”他问。
“画水仙。画完了把它挂到墙上去。”
他站在她身后,拿起画笔。
笔尖蘸了调好的黄色,在宣纸上落笔。
她站在他前面,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她耳垂上那个极小的、针尖大的耳洞,已经长上了,只是一点深色的痕迹。
她身上那种水仙茎叶的清苦比平时更浓,因为他上午刚剪了花茎——窗台上那盆新的重瓣水仙,剪了一支插在玻璃瓶里。
“你妹妹什么时候来?”他问。笔尖在纸上画出第一片花瓣,弧线舒展。
“不确定。可能夏天。”
“她叫什么?”
“玉玲珑。”沈知微说。“我老家那边给她起的小名,重瓣水仙的品种名。”
夏天,玉玲珑没有来。
沈知微在电话里说妹妹得了肺炎,在老家住院,等好了再来。